信陵君救赵论
全文共 1108 字 · 7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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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论者:评论的人。
2. 窃符:偷取兵符。信陵君窃魏王兵符以救赵。
3. 未足以罪信陵:不足以加罪于信陵君。
4. 强秦之暴亟矣:强秦的暴虐急迫。亟,急。
5. 悉兵以临赵:尽起兵以攻赵。临,加兵。
6. 赵,魏之障也:赵是魏的屏障。
7. 魏且为之后:魏将步其后尘。
8. 岌岌:危险的样子。
9. 纾魏之患:缓解魏的祸患。
10. 借一国之师:借一国的军队。
11. 分六国之灾:分担六国的灾难。
12. 奚不可者:有什么不可以。奚,何。
13. 果无罪乎:果真无罪吗。
14. 又不然也:又不是这样。
15. 所诛者,信陵君之心也:我所责备的,是信陵君的心。诛,责备。
16. 信陵一公子耳:信陵君不过一个公子。
17. 魏固有王也:魏本来有王。
18. 赵不请救于王:赵不向魏王请救。
19. 谆谆焉:恳切的样子。
20. 是赵知有信陵:这是赵知道有信陵君。
21. 平原君:赵胜,赵惠文王弟,信陵君之姊夫。
22. 以婚姻激信陵:用姻亲关系激将信陵君。
23. 欲急救赵:急于救赵。
24. 非为魏也:不是为魏。
25. 为赵焉耳:为赵罢了。
26. 为一平原君耳:为一个平原君罢了。
27. 使祸不在赵:假使祸不在赵。
28. 虽撤魏之障:即使撤去魏的屏障。
29. 姻戚:姻亲。
30. 社稷之轻重:国家社稷的轻重。
31. 不能当一平原公子:抵不上一个平原公子。
32. 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:所依靠来巩固社稷的兵甲。
33. 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:只供信陵君一个姻亲之用。
34. 幸而战胜:幸而战胜。
35. 为虏于秦:被秦俘虏。
36. 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:倾覆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亲。
37. 何以谢魏王:如何向魏王谢罪。
38. 侯生:侯嬴,大梁夷门监者,为信陵君设计窃符。
39. 如姬:魏王宠姬,父为人所杀,信陵君使人报其仇。
40. 王之卧内:魏王的卧室。
41. 曷若:何如。
42. 以唇齿之势:用唇亡齿寒的形势。
43. 激谏于王:激切谏诤于魏王。
44. 欲死秦师者:欲死于秦军的人。
45. 死于魏王之前:死在魏王之前,即以死相谏。
46. 王必悟矣:魏王必定醒悟。
47. 见魏王而说之救赵:见魏王而劝说他救赵。说,劝说。
48. 欲死信陵君者:欲为信陵君而死的人。
49. 乘王之隙:趁魏王的空隙。
50. 日夜劝之救:日夜劝他救赵。
51. 欲为公子死者:欲为公子而死的人。
52. 不负魏,亦不负赵:不负魏,也不负赵。
53. 何为计不出此:为什么不出此计。
54. 内则幸姬:内则有宠姬。
55. 外则邻国:外则有邻国。
56. 贱则夷门野人:贱则有夷门野人。夷门,大梁东门;野人,指侯嬴。
57. 又皆知有公子,不知有王:都知道有公子,不知道有王。
58. 魏仅有一孤王耳:魏国只有一个孤立之王。
59. 自世之衰:自世道衰败。
60. 习于背公死党之行:习惯于背弃公义、死守私党的行为。
61. 忘守节奉公之道:忘了守节奉公之道。
62. 有重相而无威君:有权重之相而无威严之君。
63. 有私仇而无义愤:有私仇而无义愤。
64. 穰侯:秦昭王母宣太后之弟魏冉,权倾秦国。
65. 虞卿:战国游士,为布衣之交弃相印救魏齐。
66. 君若赘旒:君主如同赘旒。赘旒,旗上附缀的飘带,喻虚设。
67. 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:不全系于兵符窃与不窃。
68. 纵窃符犹可:即使窃符也还可以。
69. 纵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:即使向魏王求符而公然得到。
70. 亦罪也:也是罪。
71. 魏王亦不得无罪:魏王也不能无罪。
72. 安得窃之:怎么能偷到。
73. 不忌魏王:不顾忌魏王。
74. 径请之如姬:直接请求如姬。
75. 素窥魏王之疏:一向看出魏王的疏忽。
76. 素恃魏王之宠:一向倚恃魏王的宠爱。
77. 木朽而蛀生之:木朽而蛀虫生。
78. 持权于上:在上面掌握权柄。
79. 内外莫敢不肃:内外没有敢不恭敬的。
80. 树私交于赵:与赵建立私交。
81. 私请救于信陵:私下向信陵君请救。
82. 衔信陵之恩:怀信陵君的恩。衔,含。
83. 卖恩于如姬:向如姬卖恩。
84. 履霜之渐:履霜之渐,喻由微至著。语出《易》。
85. 岂一朝一夕也哉:岂是一朝一夕的事。
86. 不特众人不知有王:不只众人不知有王。
87. 王亦自为赘旒也:王自己也成了赘旒。
88. 植党:培植私党。
89. 失权:失去权柄。
90. 葬原仲:《春秋》记葬原仲,讥其私交。
91. 翚帅师:公子翚擅自帅师,讥其专权。
92. 圣人之为虑深矣:圣人的思虑深远。
评论的人以窃符为信陵君的罪,我以为这不足以加罪于信陵君。强秦的暴虐急迫,如今尽起兵以攻赵,赵必亡。赵是魏的屏障。赵亡,魏将步其后尘。赵、魏又是楚、燕、齐诸国的屏障,赵、魏亡,则楚、燕、齐诸国步其后。天下的形势,没有比这更危急的了。所以救赵,也是救魏;救一国,也是救六国。窃魏的兵符以缓解魏的祸患,借一国的军队以分担六国的灾难,有什么不可以?
然而信陵君果真无罪吗?我说:又不是这样。我所责备的,是信陵君的心。
信陵君不过一个公子,魏本来有王。赵不向魏王请救,却恳切地向信陵君请救,这是赵知道有信陵君,不知道有王。平原君用姻亲关系激将信陵君,而信陵君也自因姻亲之故,急于救赵,这是信陵君知道有婚姻,不知道有王。他窃符,不是为魏,不是为六国,是为赵罢了。不是为赵,是为一个平原君罢了。假使祸不在赵,而在别国,则即使撤去魏的屏障,撤去六国的屏障,信陵君也必不救。假使赵国没有平原君,而平原君也不是信陵君的姻亲,即使赵亡,信陵君也必不救。那么赵王与社稷的轻重,抵不上一个平原公子,而魏国所依靠来巩固社稷的兵甲,只供信陵君一个姻亲之用。幸而战胜,还可以;不幸战败,被秦俘虏,这是倾覆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亲,我不知信陵君如何向魏王谢罪。
那窃符之计,出于侯生,而由如姬成之。侯生教公子窃符,如姬为公子在魏王卧室中窃符,这二人也是知道有信陵君,不知道有王。我以为信陵君自为计,何如以唇亡齿寒的形势激切谏诤于魏王,不听,就把欲死于秦军之心死于魏王之前,魏王必定醒悟。侯生为信陵君计,何如见魏王而劝说他救赵,不听,就把欲为信陵君而死之心死于魏王之前,魏王也必定醒悟。如姬有意报答信陵君,何如趁魏王的空隙日夜劝他救赵,不听,就把欲为公子而死之心死于魏王之前,魏王也必定醒悟。这样,则信陵君不负魏,也不负赵;二人不负王,也不负信陵君。为什么不出此计?信陵君知道有姻亲之赵,不知道有王。内则有宠姬,外则有邻国,贱则有夷门野人,又都知道有公子,不知道有王。那么魏国只有一个孤立之王罢了。
唉!自世道衰败,人都习惯于背弃公义、死守私党的行为,忘了守节奉公之道,有权重之相而无威严之君,有私仇而无义愤,如秦人知道有穰侯,不知道有秦王;虞卿知道有布衣之交,不知道有赵王,君主如同赘旒已经很久了。由此说来,信陵君的罪,本不全系于兵符窃与不窃。他为魏、为六国,即使窃符也还可以;他为赵、为一个亲戚,即使向魏王求符而公然得到,也是罪。
虽然如此,魏王也不能无罪。兵符藏在卧室,信陵君怎么能偷到?信陵君不顾忌魏王,直接请求如姬,是他一向看出魏王的疏忽;如姬不顾忌魏王,敢于窃符,是她一向倚恃魏王的宠爱。木朽而蛀虫生。古时人君在上面掌握权柄,内外没有敢不恭敬的。那么信陵君怎能与赵建立私交?赵怎能私下向信陵君请救?如姬怎能怀信陵君的恩?信陵君怎能向如姬卖恩?履霜之渐,岂是一朝一夕的事!由此说来,不只众人不知有王,王自己也成了赘旒。
所以信陵君可以为人臣培植私党的警戒,魏王可以为人君失去权柄的警戒。《春秋》记葬原仲、翚帅师。唉!圣人的思虑深远啊!
《信陵君救赵论》是唐顺之史论的代表作,也是八大家之外难得的一篇「翻案」文字。世人皆称信陵君窃符救赵为义举,唐顺之偏偏要问一句:「然则信陵果无罪乎?」全篇的锋芒,就在这一问上。
第一段先替信陵君辩护。「赵,魏之障也」,「赵、魏,又楚、燕、齐诸国之障也」,两层推下去,把救赵说成救魏、救六国。再加「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,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,夫奚不可者」一句反问,仿佛信陵君全然无罪。此为「欲抑先扬」,把话说到极处,才好翻手。
第二段只一句「然则信陵果无罪乎?曰:又不然也」,便把前文一笔勾转。随即点出全篇的主眼:「余所诛者,信陵君之心也。」不罪其事,而罪其心,这是诛心之论,也是此文立得住的根本。
第三段层层剖心。「信陵一公子耳,魏固有王也」,一句立起「王」字。「赵不请救于王,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」,是赵眼中无王;「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,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,欲急救赵」,是信陵眼中无王。以下用两个「使」字作假设:「使祸不在赵,而在他国,则虽撤魏之障,撤六国之障,信陵亦必不救」;「使赵无平原,而平原亦非信陵之姻戚,虽赵亡,信陵亦必不救」。两个假设一落,窃符之举便从「急公义」变成了「徇私情」。「赵王与社稷之轻重,不能当一平原公子」,此句最狠;「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」,此句最重。
第四段转论侯生、如姬。三人各出一计,而所谋皆只知有公子。唐顺之便为三人各拟一正计:「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」,「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」,「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」,三句排比,句法相同,而收处皆归到「王必悟矣」。这三计未必真能行,但文势极顺,理路极正,读者自然点头。末以「内则幸姬,外则邻国,贱则夷门野人」三句排比收束,归到「魏仅有一孤王耳」,语极冷峻。
第五段推开一层,说「自世之衰」的通病:「有重相而无威君,有私仇而无义愤」,举穰侯、虞卿为证,最后归到「君若赘旒久矣」。至此,信陵君之罪已不在窃符,而在「不知有王」;即使「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,亦罪也」。这一转,把诛心的议论推到极处。
第六段却又回护魏王。「兵符藏于卧内,信陵亦安得窃之」,一问便把责任分了一半给魏王。「木朽而蛀生之矣」一句比喻,极简而极确。「履霜之渐,岂一朝一夕也哉」,用《易》语作结,把个案上升为规律。「不特众人不知有王,王亦自为赘旒也」,此句最妙:众人无王,王亦自弃其权,则「赘旒」二字,遂成定谳。
末段两面收束:「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,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。」一篇文章,两副药方。结以《春秋》「葬原仲、翚帅师」二事,把议论归到经义,气象便正。
此文之妙,在「不罪其事而罪其心」。若只论窃符之是非,则战国权宜,本难定谳;惟从「心」上立论,则信陵君之私、侯生如姬之私、魏王之疏,一一无所遁形。唐顺之论文主张「本色」,此篇以理胜而不失气势,是明代史论中的上乘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