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道
全文共 1739 字 · 7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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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博爱之谓仁:广泛地爱叫做仁。
2. 行而宜之:实行而合宜。
3. 由是而之焉:由此而往。之,往。
4. 足乎己无待于外:自足于己,不待外求。
5. 定名:确定的名称。
6. 虚位:空的位置,可虚可实。
7. 小仁义:以仁义为小。
8. 煦煦:小恩小惠貌。
9. 孑孑:谨小慎微貌。
10. 道其所道:把他所谓的道当作道。
11. 公言:天下之公论。
12. 私言:一人之私见。
13. 火于秦:被秦火焚毁。
14. 黄老于汉:汉初盛行黄老之学。
15. 佛于晋魏梁隋之间:佛教盛行于晋、魏、梁、隋诸朝。
16. 不入于杨则归于墨:不入杨朱即归墨翟。
17. 入者主之,出者奴之:入于彼则尊之为主,出于此则贱之为奴。
18. 附:附会。
19. 污:诬蔑。
20. 老者:奉老子之教者,指道教徒。
21. 吾师之弟子:我们的老师的弟子,谓孔子曾师事老子。
22. 习闻:听惯。
23. 诞:荒诞之说。
24. 自小:自卑,自居卑小。
25. 笔之于其书:写在自己的书上。
26. 端:本原。
27. 讯:问。
28. 古之为民者四:士、农、工、商四民。
29. 今之为民者六:四民之外加僧、道。
30. 教者处其一:施教者占其一,指士。
31. 处其三:占其三,指士与僧、道。
32. 资焉:依靠它流通。
33. 穷且盗:穷困而为盗。
34. 相生相养:互相生养。
35. 处之中土:使他们居于中原。
36. 木处而颠:在树上住易跌坠。
37. 土处而病:在洞穴住易生病。
38. 赡:供给。
39. 夭死:短命而死。
40. 长其恩爱:增长恩爱之情。
41. 次其先后:区别先后次序。
42. 宣其湮郁:宣泄抑郁。
43. 率其怠倦:督率懈怠。
44. 锄其强梗:铲除强横。
45. 符玺斗斛权衡:符节、印玺、量器、秤,皆取信之物。
46. 城郭甲兵:城墙、铠甲、兵器。
47. 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:语出《庄子·胠箧》。
48. 剖斗折衡:劈开量斗,折断秤杆。
49. 羽毛鳞介:羽毛鳞甲,指鸟兽鱼鳖的护身之物。
50. 致之民:施行到百姓身上。
51. 诛:责罚。
52. 而:同「尔」,你们。
53. 清净寂灭:佛道所尚之境。
54. 黜:贬斥。
55. 正:纠正。
56. 帝之与王:五帝与三王。
57. 葛:葛布,夏衣。
58. 裘:皮衣,冬衣。
59. 太古之无事:远古的无为而治。
60. 传:经传,此指《礼记·大学》。
61. 明明德:彰明光明之德。
62. 外天下国家:把天下国家置之度外。
63. 天常:天性伦常。
64. 夷之:把他当夷狄看待。
65. 中国之:把他当中国看待。
66. 经曰:指《论语·八佾》。
67. 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:夷狄尚有君,不如诸夏之无君。亡,同「无」。
68. 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:语出《诗经·鲁颂·宫》。膺,击。惩,罚。
69. 几何:怎么,岂能。
70. 胥:皆,尽。
71. 文:典籍。
72. 法:法度。
73. 位:名分。
74. 果蔬:果品蔬菜。
75. 假:通「格」,至。
76. 庙:祭于宗庙。
77. 飨:享用祭品。
78. 向:从前。
79. 孟轲:孟子。
80. 荀与扬:荀子与扬雄。
81. 择焉而不精,语焉而不详:选择不精,论说不详。
82. 说长:议论详密。
83. 不塞不流,不止不行:不堵塞佛老,儒道不流;不禁止异端,正道不行。
84. 人其人:使僧道还俗为平民。
85. 火其书:烧掉佛道经书。
86. 庐其居:把寺观改为民居。
87. 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:语出《礼记·礼运》。
88. 庶乎:差不多。
广泛地爱叫做仁,实行而合宜叫做义,由此而往叫做道,自足于己而不待外求叫做德。仁与义是确定的名称,道与德是空的位置。所以道有君子之道,有小人之道;德有凶有吉。老子小看仁义,不是诋毁它,是他所见者小。坐井观天,说天小,不是天小。他把小恩小惠当作仁,把谨小慎微当作义,他看小仁义也是应该的。他所谓的道,是把他所谓的道当作道,不是我所说道;他所谓的德,是把他所谓的德当作德,不是我所说道德。凡是我所说的道德,是合仁与义而言的,是天下公论;老子所说的道德,是离开仁与义而言的,是一人之私言。
周道衰微,孔子去世,经书被秦火焚毁,黄老盛行于汉,佛教盛行于晋、魏、梁、隋之间。那些讲道德仁义的人,不入于杨朱,就归于墨翟;不入于老子,就归于佛。入了彼,必出于此。入者尊之为主,出者贱之为奴;入者附会之,出者诬蔑之。唉!后世人想听仁义道德之说,跟谁去听呢?道教徒说:孔子,是我们老师的弟子。佛教徒说:孔子,是我们老师的弟子。治孔子之学的人,听惯了这种话,喜欢它的荒诞而自居卑小,也说我们的老师也曾师事他们。不只挂在嘴上,还写在书上。唉!后世的人即使想听仁义道德之说,又从哪里去求呢?
人情的喜好怪诞,也太过了!不探求本原,不问其末节,只想听怪诞之说。古代为民的有四类,如今为民的有六类。古代施教者占其一,如今施教者占其三。农家一家,而吃粮的六家;工一家,而用器的六家;商一家,而靠它流通的六家。这样百姓怎能不穷困而为盗呢?
古时,人的祸害多了。有圣人出来,然后教他们相生相养之道。为他们立君,为他们立师。驱走虫蛇禽兽,使他们居于中原。冷了然后为他们制衣,饿了然后为他们备食。在树上住易跌坠,在洞穴住易生病,然后为他们造宫室。为他们设工匠以供给器用,为他们设商贾以通有无,为他们设医药以救夭死,为他们设葬埋祭祀以增长恩爱,为他们制礼以区别先后,为他们作乐以宣泄抑郁,为他们设政以督率懈怠,为他们设刑以铲除强横。互相欺诈,就为他们设符节、印玺、斗斛、权衡来取信;互相争夺,就为他们筑城郭、备甲兵来守卫。害来就为他们备,患生就为他们防。如今他们说: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。劈开量斗,折断秤杆,百姓就不争。唉!这也太不思量了。如果古时没有圣人,人类早就灭绝了。为什么?因为没有羽毛鳞甲以御寒热,没有爪牙以争食。
因此,君是出令的;臣是行君之令而施行到百姓的;民是出粟米麻丝、作器皿、通财货来奉事上面的。君不出令,就失了所以为君;臣不行君之令而施行到百姓,就失了所以为臣;民不出粟米麻丝、作器皿、通财货来奉事上面,就该责罚。如今他们的法说:必须抛弃君臣,离弃父子,禁绝相生相养之道,去求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。唉!他们幸而生于三代之后,不被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所贬斥;他们又不幸而不生于三代之前,不被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所纠正。
帝与王,名号虽不同,其为圣则一。夏天穿葛,冬天穿裘,渴了喝,饿了吃,事情虽不同,其为智则一。如今他们说:为什么不效太古的无为?这好比责备冬天穿裘的人说:为什么不穿葛那样省事?责备饿了吃饭的人说:为什么不喝水那样省事?《传》说:古时想彰明光明之德于天下的人,先治其国;想治其国的人,先齐其家;想齐其家的人,先修其身;想修其身的人,先正其心;想正其心的人,先诚其意。那么古人所谓正心诚意,是要有所作为的。如今却要治其心而把天下国家置之度外,灭绝天常,做儿子的不以其父为父,做臣的不以其君为君,做民的不做他该做的事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诸侯用夷礼就把他当夷狄看待,进于中国就把他当中国看待。经说: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。诗说: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。如今却举夷狄之法,加在先王之教之上,怎能不全都沦为夷狄呢?
所谓先王之教,是什么呢?广泛地爱叫做仁,实行而合宜叫做义,由此而往叫做道,自足于己而不待外求叫做德。它的典籍是《诗》《书》《易》《春秋》;它的法度是礼、乐、刑、政;它的民是士、农、工、商;它的名分是君臣、父子、师友、宾主、昆弟、夫妇;它的衣服是麻、丝;它的居处是宫室;它的食物是粟米、果蔬、鱼肉。它作为道容易明白,它作为教容易实行。所以用它在己,就顺而祥;用它在人,就爱而公;用它在心,就和而平;用它在天下国家,就无所处而不当。所以生则得其情,死则尽其常。祭天则天神降临,祭庙则人鬼享用。问:这道,是什么道?答:这是我所谓道,不是从前所说的老与佛之道。尧以此传舜,舜以此传禹,禹以此传汤,汤以此传文、武、周公,文、武、周公传孔子,孔子传孟轲。轲死,不得其传。荀子与扬雄,选择不精,论说不详。由周公而上,上而为君,所以其事行;由周公而下,下而为臣,所以其说长。
那么怎么办才可以呢?答:不堵塞就不流,不禁止就不行。使僧道还俗为平民,烧掉佛道经书,把寺观改为民居。彰明先王之道来引导他们,使鳏寡孤独废疾的人都有所养。那也差不多了!
《原道》是韩愈排佛老、明儒道的纲领之作。开篇五句立仁义道德之界:仁与义为定名,道与德为虚位,一语便把老子「去仁与义」的道德判为一己之私言。继叙道统失传:周衰、孔子没、秦火、汉黄老、晋魏梁隋之佛,层层而下,又以「入者主之,出者奴之」写尽异端相攻之状。中段「古之为民者四,今之为民者六」,以农工贾各一而食者六,揭出佛道坐食之害,笔锋极锐。至「君者出令者也,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」,把君臣民之职分说得斩截。末标道统谱系: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、孟轲,轲死而不得其传,隐隐以承统自任。结以「人其人,火其书,庐其居」,主张激烈而条理不紊。全文气盛言宜,是韩愈「文以载道」的宣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