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谊论
全文共 768 字 · 5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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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非才之难:不是才能难得。
2. 自用:运用自己的才能。
3. 贾生:贾谊,西汉政论家、文学家,洛阳人。
4. 王者之佐:辅佐帝王之才。
5. 所取者远:所求取者远。
6. 有所待:有所等待。
7. 所就者大:所成就者大。
8. 有所忍:有所忍耐。
9. 可致之才:可以成就功业的才能。
10. 行其万一:施行其万分之一。
11. 时君:当时的君主。
12. 自取:自己招致。
13. 贾生之论:指贾谊《陈政事疏》等政论。
14. 三代:夏、商、周。
15. 何以远过:怎能超过很远。
16. 汉文:汉文帝。
17. 以不用死:因不被任用而死。
18. 尧、舜:古代圣君。
19. 仲尼:孔子。
20. 历试于天下:遍试于天下。
21. 勉强扶持:勉力扶持。
22. 庶几:希望。
23. 将之荆:将往楚国。
24. 先之以冉有,申之以子夏:先派冉有去,再派子夏去致意。
25. 去齐:离开齐国。
26. 三宿而后出昼:住了三夜才离开昼邑。
27. 昼:齐国地名。
28. 王其庶几召我:王或许会召我回去。
29. 不忍弃其君:不忍抛弃其君。
30. 公孙丑:孟子弟子。
31. 不豫:不快乐。
32. 舍我其谁:除了我还有谁。
33. 爱其身:爱惜自身。
34. 如此其至:如此之极。
35. 不足与有为:不值得与之有所作为。
36. 无憾:没有遗憾。
37. 绛侯:周勃,封绛侯。
38. 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:亲手握天子玺授给文帝,指诛诸吕后迎立代王。
39. 灌婴:汉将,联合军队讨诸吕。
40. 连兵数十万:联合兵众数十万。
41. 决刘、吕之雌雄:决定刘、吕两姓的胜负。
42. 高帝:汉高祖。
43. 君臣相得之分:君臣相得的情分。
44. 岂特:岂只。
45. 骨肉手足:骨肉兄弟。
46. 洛阳之少年:贾谊为洛阳人,年少才高。
47. 一朝之间:一个早晨之间,喻极短。
48. 尽弃其旧而谋其新:尽弃旧臣而谋行新政。
49. 上得其君:对上得君主信任。
50. 下得其大臣:对下得大臣支持。
51. 绛、灌之属:周勃、灌婴一类旧臣。
52. 优游浸渍:从容相处,逐渐浸润。
53. 深交之:深相交结。
54. 不疑:不生疑忌。
55. 唯吾之所欲为:任我所为。
56. 得志:实现志愿。
57. 立谈之间:站立谈话的工夫,喻极短。
58. 遽:急忙。
59. 痛哭:贾谊《陈政事疏》有「可为痛哭者一」等语。
60. 过湘为赋以吊屈原: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,过湘水作《吊屈原赋》。
61. 纡郁愤闷:郁结愤懑。
62. 趯然:超然远引的样子。
63. 远举之志:远走高飞的志向。
64. 自伤哭泣:自我伤悼而哭泣。
65. 夭绝:早死。贾谊死时年三十三。
66. 不善处穷:不善于处困厄之境。
67. 谋之一不见用:计谋一次不被采纳。
68. 安知终不复用:怎知最终不再被任用。
69. 默默以待其变:默默地等待形势变化。
70. 自残:自我摧残。
71. 志大而量小:志向大而度量小。
72. 才有余而识不足:才能有余而识见不足。
73. 高世之才:高出世人的才能。
74. 遗俗之累:脱略世俗而招来的牵累。
75. 聪明睿智不惑之主:明智通达而不惑的君主。
76. 全其用:尽其才用。
77. 苻坚:前秦君主。
78. 王猛:前秦名臣,出身寒微。
79. 草茅之中:草野之中。
80. 尽斥去其旧臣:尽斥逐其旧臣。
81. 与之谋:与之谋议国事。
82. 略:夺取。
83. 备论:详尽论述。
84. 狷介之操:孤高耿介的操守。
85. 一不见用:一次不被任用。
86. 忧伤病沮:忧伤颓丧。
87. 不能复振:不能重新振作。
88. 谨其所发:谨慎地对待自己所显露的才能。
不是才能难得,而是如何运用自己的才能实在难。可惜啊!贾生,是辅佐帝王之才,却不能运用自己的才能。
君子所求取的远,就必有所等待;所成就的大,就必有所忍耐。古代的贤人,都负有可以成就功业的才能,而终于不能施行其万分之一,未必都是当时君主的罪过,或许是自己招致的。
我看贾生的政论,如他所说,即使三代又能超过多少?遇到像汉文帝这样的君主,尚且因不被任用而死。那么天下没有尧、舜,就终究不能有所作为吗?孔子是圣人,遍试于天下,只要不是大无道的国家,都想勉力扶持,希望有一天能行其道。将往楚国,先派冉有去,再派子夏去致意。君子之想得到其君,如此勤恳。孟子离开齐国,住了三夜才离开昼邑,还说:「王或许会召我回去。」君子之不忍抛弃其君,如此深厚。公孙丑问:「先生为什么不快乐?」孟子说:「如今天下,除了我还有谁呢?我为什么不快乐?」君子之爱惜自身,如此之至。如此而不被任用,然后知道天下果真不值得与之有所作为,而可以没有遗憾了。像贾生这样,不是汉文帝不能用贾生,是贾生不能用汉文帝啊。
绛侯亲手握天子玺而授给文帝,灌婴联合兵众数十万,以决刘、吕两姓的胜负,又都是高帝的旧将,这种君臣相得的情分,岂只是父子骨肉兄弟?贾生是洛阳的少年。想使文帝在一个早晨之间,尽弃旧臣而谋行新政,也太难了。作为贾生,应该上得君主信任,下得大臣支持,如绛侯、灌婴一类,从容相处、逐渐浸润而深相交结,使天子不疑、大臣不忌,然后举天下而任我所为,不超过十年,可以得志。哪有在站着谈话的片刻之间,就急忙为人「痛哭」的呢!看他过湘水作赋以吊屈原,郁结愤懑,超然有远走高飞的志向。其后自伤哭泣,以至于早死。这也是不善于处困厄啊。计谋一次不被采纳,怎知最终不再被用呢?不知默默地等待形势变化,而自我摧残到这种地步。唉!贾生态向大而度量小,才能有余而识见不足啊。
古时的人,有高出世人的才能,必有脱略世俗而招来的牵累。所以不是明智通达而不惑的君主,就不能尽其才用。古今称苻坚从草野之中得到王猛,一个早晨尽斥其旧臣,而与之谋议。他以匹夫之身夺取天下之半,就是因为这个吧!我深悲贾生的志向,所以详尽论之。也使君主得到如贾生这样的臣子时,知道他有孤高耿介的操守,一次不被任用,就忧伤颓丧,不能重新振作。而作为贾生,也要谨慎地对待自己所显露的才能啊!
《贾谊论》与《留侯论》同为苏轼早年史论,而此篇命意更奇:不责文帝之不用贾谊,而责贾谊之不能用文帝。
开篇一句「非才之难,所以自用者实难」,便把千古士人「怀才不遇」的悲叹,翻成了「有才而不会用」的自省。以下「所取者远,则必有所待;所就者大,则必有所忍」两句,是全文的枢纽,与《留侯论》之「忍」同一机杼,而此处更偏于「待」。
中段不先说贾谊,先说孔子、孟子。孔子「历试于天下」,「将之荆,先之以冉有,申之以子夏」,何其勤;孟子去齐,「三宿而后出昼」,何其厚;「舍我其谁」一语,何其自重。三个层次,一层深一层,都是为下文立标准:君子的「待」,不是消极的等待,而是勤、厚、自重三者的合成。以这三个标准去量贾谊,便见其「不能用汉文」。
后段论贾谊之失,最见分寸。先说绛侯、灌婴的功劳与情分,「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」,则文帝之不能一朝尽废旧臣,是势所必至,不是昏庸。再说贾谊不过「洛阳之少年」,欲「一朝之间,尽弃其旧而谋其新」,是「亦已难矣」。于是提出正面的做法:「上得其君,下得其大臣……优游浸渍而深交之」,不过十年可以得志。这一层是苏轼自己的政治经验,说来切实,非书生空论。
末段归到「志大而量小,才有余而识不足」,并举其过湘吊屈原、自伤哭泣以至夭绝,断为「不善处穷」。结处以苻坚用王猛作反照,又以「谨其所发」四字告诫后来者,语重心长。
此文论古人而处处切今,是苏轼史论的本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