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，士以故归之，而卒赖其力以脱於虎豹之秦。嗟乎！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，岂足以言得士？不然，擅齐之强，得一士焉，宜可以南面而制秦，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？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，此士之所以不至也。
读孟尝君传
全文共 103 字 · 1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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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
1. 世皆称：世人都称道。
2. 孟尝君：战国时齐国贵族田文，号孟尝君，养士三千。
3. 能得士：能招致士人。
4. 士以故归之：士因此归附他。
5. 卒赖其力：最终依靠他们的力量。卒，终于。
6. 以脱于虎豹之秦：从虎豹般的秦国逃脱。指孟尝君被秦昭王囚禁，靠鸡鸣狗盗之徒脱身。
7. 嗟乎：感叹词。
8. 特鸡鸣狗盗之雄耳：只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的首领罢了。特，只。雄，首领。
9. 岂足以言得士：哪里够得上说得到士。
10. 不然：不是这样的话。
11. 擅齐之强：据有齐国的强大。擅，据有。
12. 得一士焉：得到一个真正的士。
13. 宜可以南面而制秦：应该可以面南称王而制服秦国。
14. 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：还何必取用鸡鸣狗盗的力量呢。
15. 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：鸡鸣狗盗之徒出于他的门下。
16. 此士之所以不至也：这就是真正的士不来的原因。
译文
世人都称道孟尝君能招致士人，士因此归附他，而他最终依靠这些人的力量从虎豹般的秦国逃脱。唉！孟尝君只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的首领罢了，哪里够得上说得到士？不是这样的话，他据有齐国的强大，得到一个真正的士，就应该可以面南称王而制服秦国，还何必取用鸡鸣狗盗的力量呢？鸡鸣狗盗之徒出于他的门下，这就是真正的士不来的原因。
赏析
《读孟尝君传》不足百字，是王安石散文中最为人传诵的短章，也是古代「翻案」文字的第一名篇。
翻案之难，难在立得住。世人千年皆称孟尝君「能得士」，王安石偏偏一句「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」把定论掀翻。但他不是空口翻案，而是先立一个更高的标准：真正的「得士」，应当「擅齐之强，得一士焉，宜可以南面而制秦」。以齐国之强，得一个真正的士，足以王天下而制秦——此标准一立，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」便立刻从「得士之功」变成了「无士之证」：靠鸡鸣狗盗逃命，恰恰说明门下无人。
全篇四层转折，一层一转，如短兵相接：「世皆称」是起，「嗟乎」一转破其名，「不然」再转立其理，「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」三转推出结论。层层紧逼，无一字闲。末句「此士之所以不至也」，正面收住，斩截如刀。
此文之妙，还在「以宾为主」。孟尝君事甚多，王安石一概不取，只取「脱于虎豹之秦」一事；士之有无，本难实证，他只从「用」上反推：所用者鸡鸣狗盗，则所养者必非士。这是逻辑的力量，不是材料的力量。
后人亦有驳之者，谓战国之时，士之无用者多，孟尝君养士三千，岂无一士；又谓以齐之强而终不能制秦，非士之罪，乃齐王之罪。此说亦通。然王安石此文，本非史论之考实，而是借题发挥，寓自己「以道得君、以法变俗」的抱负：他要的不是会钻狗洞的门客，而是能「南面而制秦」的经世之才。读此文，当看其笔力之锐，亦当看其志气之大。
至于文章体格，八十字而成篇，起承转合俱备，后人号为「短篇之极则」。金圣叹称其「只是一篇文字，只消得百字」，正指这种以少胜多、以断为长的笔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