稽山书院尊经阁记
全文共 1232 字 · 4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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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经,常道也:经,是恒常之道。
2. 其在于天谓之命:在天叫做命。
3. 其赋于人谓之性:赋予人叫做性。
4. 其主于身谓之心:主宰一身叫做心。
5. 心也,性也,命也,一也:心、性、命是一回事。
6. 通人物:贯通人与万物。
7. 达四海:通达四海。
8. 塞天地:充塞天地。
9. 亘古今:贯穿古今。亘,贯通。
10. 无有乎弗具:没有不具备的。
11. 无有乎弗同:没有不相同的。
12. 无有乎或变者也:没有或有改变的。
13. 是常道也:这就是常道。
14. 应乎感:应于感触。
15. 恻隐:恻隐之心。
16. 羞恶:羞恶之心。
17. 辞让:辞让之心。
18. 是非:是非之心。
19. 见于事:表现于事。
20. 父子之亲:父子之亲。
21. 君臣之义:君臣之义。
22. 夫妇之别:夫妇之别。
23. 长幼之序:长幼之序。
24. 朋友之信:朋友之信。
25. 阴阳消息之行:阴阳消长运行。消息,消长。
26. 纪纲政事之施:纲纪政事的施行。
27. 歌咏性情之发:歌咏性情的抒发。
28. 条理节文之著:条理节文的显明。
29. 欣喜和平之生:欣喜和平的生发。
30. 诚伪邪正之辨:诚伪邪正的辨别。
31. 六经者非他:六经不是别的。
32. 吾心之常道也:是我心的常道。
33. 志吾心:记述我心中的。志,记。
34. 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:在我心的阴阳消长中求之而按时施行。
35. 时施焉:按时施行。
36. 时发焉:按时抒发。
37. 时著焉:按时显明。
38. 时生焉:按时生发。
39. 时辨焉:按时辨别。
40. 扶人极:扶持人伦的准则。人极,人伦至极之道。
41. 忧后世:忧念后世。
42. 述六经:述作六经。
43. 犹之富家者之父祖:就像富家的父祖。
44. 虑其产业库藏之积:忧虑其产业库藏的积蓄。
45. 遗忘散失:遗忘散失。
46. 卒困穷而无以自全:终于困穷而无法自全。
47. 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:登记其家所有以留给子孙。记籍,登记簿册。贻,留给。
48. 世守:世代守住。
49. 享用:享用。
50. 免于困穷之患:避免困穷之患。
51. 六经者,吾心之记籍也:六经是我心的账簿。
52. 六经之实:六经的实。
53. 具于吾心:具备于我心。
54. 种种色色:种种样样。
55. 特名状数目而已:只是名称形状与数目而已。名状,名称形状。
56. 徒考索于影响之间:只在影响之间考索。影响,影子回声,喻不实。
57. 牵制于文义之末:拘牵于文义的末节。
58. 硁硁然:浅薄固执的样子。
59. 不务守视享用:不致力于看守享用。
60. 窭人丐夫:贫苦人与乞丐。窭,贫。
61. 嚣嚣然:喧哗自得的样子。
62. 指其记籍:指着那账簿。
63. 何以异于是:与此有什么不同。
64. 非一朝一夕之故: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。
65. 尚功利:崇尚功利。
66. 崇邪说:推崇邪说。
67. 是谓乱经:这叫做乱经。
68. 习训诂:研习训诂。
69. 传记诵:以记诵为传习。
70. 没溺于浅闻小见:沉溺于浅薄的见闻。
71. 以涂天下之耳目:以涂塞天下人的耳目。
72. 是谓侮经:这叫做侮经。
73. 侈淫辞:夸饰淫靡之辞。
74. 竞诡辩:争尚诡辩。
75. 饰奸心盗行:掩饰奸心盗行。
76. 逐世垄断:追逐世俗的垄断之利。
77. 通经:通晓经义。
78. 是谓贼经:这叫做贼经。
79. 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:连所谓账簿也割裂毁弃。
80. 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:哪里还知道如何尊经呢。
81. 越城:绍兴城。
82. 稽山书院:在卧龙山。
83. 卧龙西岗:卧龙山,今绍兴府山。
84. 荒废久矣:荒废很久了。
85. 郡守渭南南君大吉:绍兴知府、渭南人南大吉。
86. 敷政于民:施政于民。
87. 慨然悼末学之支离:慨然痛惜末学支离破碎。悼,伤痛。
88. 进之以圣贤之道:以圣贤之道劝进。
89. 山阴令吴君瀛:山阴县令吴瀛。
90. 拓书院而一新之:扩建书院使之焕然一新。
91. 为尊经之阁于其后:在其后建尊经阁。
92. 经正则庶民兴:经义端正则百姓兴起。
93. 庶民兴,斯无邪慝矣:百姓兴起就不会有邪恶。慝,恶。
94. 谂多士:告谕众士。谂,告知。
95. 不获辞:不能推辞。
96. 为记之若是:作记如此。
经,是恒常之道。它在于天叫做命,赋予人叫做性,主宰一身叫做心。心、性、命,是一回事。贯通人与万物,通达四海,充塞天地,贯穿古今,没有不具备的,没有不相同的,没有或有改变的,这就是常道。它应于感触,就是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;它表现于事,就是父子之亲、君臣之义、夫妇之别、长幼之序、朋友之信。这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,这亲、义、序、别、信,是一回事;都是所谓心、性、命。贯通人与万物,通达四海,充塞天地,贯穿古今,没有不具备的,没有不相同的,没有或有改变的,这就是常道。这常道,就阴阳消长运行而言,就叫做《易》;就纲纪政事的施行而言,就叫做《书》;就歌咏性情的抒发而言,就叫做《诗》;就条理节文的显明而言,就叫做《礼》;就欣喜和平的生发而言,就叫做《乐》;就诚伪邪正的辨别而言,就叫做《春秋》。这阴阳消长运行以至诚伪邪正的辨别,是一回事;都是所谓心、性、命。贯通人与万物,通达四海,充塞天地,贯穿古今,没有不具备的,没有不相同的,没有或有改变的,这就叫做六经。六经不是别的,是我心的常道。所以《易》,是记述我心中阴阳消长的;《书》,是记述我心中纲纪政事的;《诗》,是记述我心中歌咏性情的;《礼》,是记述我心中条理节文的;《乐》,是记述我心中欣喜和平的;《春秋》,是记述我心中诚伪邪正的。君子对于六经,在我心的阴阳消长中求之而按时施行,这就是尊《易》;在我心的纲纪政事中求之而按时施行,这就是尊《书》;在我心的歌咏性情中求之而按时抒发,这就是尊《诗》;在我心的条理节文中求之而按时显明,这就是尊《礼》;在我心的欣喜和平中求之而按时生发,这就是尊《乐》;在我心的诚伪邪正中求之而按时辨别,这就是尊《春秋》。
从前圣人扶持人伦准则、忧念后世而述作六经,就像富家的父祖,忧虑其产业库藏的积蓄,子孙或至于遗忘散失,终于困穷而无法自全,于是登记其家所有以留给子孙,使他们世代守住产业库藏的积蓄而享用,以免于困穷之患。所以六经,是我心的账簿;而六经的实,则具备于我心,就像产业库藏的实物,种种样样,都存在家中;那账簿,只是名称形状与数目而已。而世上的学者,不知在我心中求六经之实,只在影响之间考索,拘牵于文义的末节,浅薄固执地以为这就是六经了;这就像富家的子孙,不致力于看守享用其产业库藏的实物,日益遗忘散失,至于成了贫苦人和乞丐,还喧哗自得地指着那账簿说:「这是我的产业库藏的积蓄!」与此有什么不同呢?
唉!六经之学不明于世,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了。崇尚功利,推崇邪说,这叫做乱经;研习训诂,以记诵为传习,沉溺于浅薄的见闻,以涂塞天下人的耳目,这叫做侮经;夸饰淫靡之辞,争尚诡辩,掩饰奸心盗行,追逐世俗的垄断之利,还自以为通晓经义,这叫做贼经。像这样的人,是连所谓账簿也割裂毁弃了,哪里还知道如何尊经呢?
绍兴城旧有稽山书院,在卧龙山西岗,荒废很久了。知府、渭南人南大吉,施政于民之后,慨然痛惜末学支离破碎,将以圣贤之道劝进,于是使山阴县令吴瀛扩建书院使之焕然一新;又在后面建尊经阁,说:经义端正则百姓兴起,百姓兴起就不会有邪恶了。阁建成,请我说一句话,以告谕众士。我不能推辞,就作记如此。唉!世上的学者,得我之说而求之于其心,大概也就知道如何尊经了。
《稽山书院尊经阁记》是王阳明心学的代表文字之一。名为「记」,实为一篇哲学宣言:全篇要说的只有一句——「六经者非他,吾心之常道也」。
开篇立论极奇:不从六经说起,而从「经」字说起。「经,常道也」,一句定名;随即以天、人、身三面说之:「其在于天谓之命,其赋于人谓之性,其主于身谓之心。」三句之后紧接一句「心也,性也,命也,一也」,把三者收作一物,这便是心学的根。以下「通人物,达四海,塞天地,亘古今」四语,句式排宕,气象阔大,是全篇的定音之句,后文反复出现三次,如乐章的主旋律。
第二层说六经之目。先以四端(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)与五伦(亲、义、别、序、信)说「道」之散在人事;再以《易》《书》《诗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春秋》说「道」之见于典籍。两段都用同一个收句「皆所谓心也,性也,命也」,把经与心牢牢系住。然后一转正面:「六经者非他,吾心之常道也。」六句「志吾心之……」排比而下,句句把经拉回心上;六句「求之吾心之……而时……焉,所以尊某经也」,又把「尊经」二字解作「反求诸心」,而非「尊崇其书」。这一解,正是全篇的翻案处。
第三层设喻,最见阳明说理之妙。他把圣人述六经比作富家父祖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」:六经是账簿,吾心是库藏;账簿所记只是「名状数目」,实物却在家中。世之学者「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,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,牵制于文义之末」,便是「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」,日复一日散失,终至沦为乞丐,还举着账簿自称富有。此喻既浅近又刻毒,把训诂章句之学的病根一语道尽。
第四层分判三病,最为峻厉:「尚功利,崇邪说,是谓乱经」;「习训诂,传记诵,没溺于浅闻小见,以涂天下之耳目,是谓侮经」;「侈淫辞,竞诡辩,饰奸心盗行,逐世垄断,而犹自以为通经,是谓贼经」。乱、侮、贼三字,一层重于一层,学者读之当汗下。
末段才归到本事:稽山书院荒废,南大吉拓而新之,又建尊经阁,其言曰「经正则庶民兴,庶民兴斯无邪慝矣」。此语与全篇相印:所谓「经正」,不是书正,是心正。结句「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,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」,轻轻收住,而千言万语尽在其中。
此文之体,是「以论为记」。一般书院记必叙沿革、记土木、颂其人,此篇一概略去,只在末尾数行交代,而把全幅气力用在「尊经」二字的重新定义上。读之如听讲学,反复叮咛,而层层深入,是阳明文中结构最完整、气势最充沛的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