梓人传
全文共 1282 字 · 8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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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裴封叔:裴瑾,字封叔,柳宗元姊夫。
2. 第:宅第。
3. 光德里:长安坊里名。
4. 梓人:木工,此指总管营造的都料匠。
5. 款其门:敲他的门。
6. 佣隙宇而处:租空屋居住。隙宇,空屋。
7. 职:随身所执掌。
8. 寻引:量长度的工具。寻八尺,引十丈。
9. 规矩:圆规与曲尺。
10. 绳墨:墨斗墨线,用以取直。
11. 家不居砻斫之器:家中不存放磨砺砍削的工具。砻,磨。
12. 度材:量度木材。
13. 栋宇之制:房屋的规制。
14. 指使而群工役焉:指挥而众工匠听役。
15. 就一宇:建成一座房屋。
16. 食于官府:在官府供职。
17. 受禄三倍:领三倍俸禄。
18. 作于私家:为私家建造。
19. 收其直太半:收取工钱的大半。直,同「值」。
20. 床阙足:床缺一条腿。阙,同「缺」。
21. 不能理:不能修理。
22. 余:我,柳宗元自称。原文作「餘」,为「余」之讹。
23. 无能而贪禄嗜货:无能而贪财。
24. 京兆尹:京城长官。
25. 饰官署:修缮官署。
26. 委群材:聚集众材。
27. 会群工:召集众工匠。
28. 斧斤:斧头。斤,斧。
29. 刀锯:刀与锯。
30. 环立:围立。
31. 向之梓人:先前那个梓人。
32. 左持引,右执杖:左手拿引,右手执杖。
33. 中处:站在中间。
34. 量栋宇之任:量度房屋的负荷。
35. 视木之能举:看木材能承担什么。
36. 挥其杖:挥动手杖。
37. 奔而右:跑到右边。
38. 顾而指:回头看而指。
39. 趋而左:快步向左。
40. 斤者斫:拿斧的砍。斫,砍。
41. 刀者削:拿刀的削。
42. 视其色:看他的脸色。
43. 俟其言:等他的吩咐。
44. 莫敢自断:不敢自作主张。
45. 不胜任者:不能胜任的。
46. 怒而退之:发怒辞退他。
47. 莫敢愠:不敢怨恨。
48. 画宫于堵:在墙上画出宫室图样。堵,墙。
49. 盈尺而曲尽其制:一尺见方而尽详其规制。
50. 计其毫厘而构大厦:按毫厘计算来建大厦。
51. 无进退:没有出入。
52. 书于上栋:写上梁。
53. 某建:某某建造。
54. 执用之工不在列:操作的工匠不在列名。
55. 圜视大骇:环视大惊。圜,同「环」。
56. 术之工大:技艺精工博大。
57. 舍其手艺:舍弃手艺。
58. 专其心智:专用心智。
59. 知体要:懂得大体要领。
60. 劳心者役人:劳心的人役使别人。
61. 劳力者役于人:劳力的人被人役使。
62. 能者用而智者谋:有才能的被用,有智慧的谋划。
63. 佐天子,相天下:辅佐天子,治理天下。
64. 物莫近乎此:事物没有比这更相近的。
65. 本于人:以人为根本。
66. 徒隶:服劳役的人。
67. 乡师、里胥:乡里小吏。
68. 下士、中士、上士:周代爵位的等级。
69. 大夫、卿、公:更高的爵位。
70. 离而为六职:区分为六种职事。
71. 判而为百役:分别为百种差役。
72. 外薄四海:外及四海。薄,迫近。
73. 方伯、连率:一方诸侯之长。
74. 郡有守,邑有宰:郡有太守,县有县令。
75. 佐政:辅佐之官。
76. 胥吏:办理文书的小吏。
77. 啬夫:乡官。
78. 版尹:掌户籍之官。
79. 执伎以食力:凭技艺以力谋食。
80. 举而加焉:选拔而任用。
81. 条其纲纪:条理纲纪。
82. 盈缩:增减。
83. 齐其法制:统一法制。
84. 称其职:与其职相称。
85. 居天下之人:安置天下之人。
86. 视都知野:看都城就知郊野。
87. 远迩细大:远近大小。迩,近。
88. 手据其图而究:按图考察。
89. 绩于成:成其功。
90. 能者进而由之:能者进用而顺其才。
91. 使无所德:使不以为恩德。
92. 不能者退而休之:不能者退而休养。
93. 不炫能:不炫耀才能。
94. 不矜名:不自夸名声。
95. 不亲小劳:不亲自做小事。
96. 不侵众官:不侵夺众官之职。
97. 大经:大法大纲。
98. 不伐艺:不夸耀技艺。伐,自夸。
99. 相道得:为相之道得。
100. 举首而望:抬头仰望。
101. 循迹而慕:追循事迹而仰慕。
102. 伊、傅、周、召:伊尹、傅说、周公、召公。
103. 百执事:百官。
104. 自名其功:自己署名记功。
105. 通是道者:通晓此道的人。
106. 不知体要者:不懂大体要领的人。
107. 以恪勤为公:以勤谨为公。
108. 以簿书为尊:以文书为尊。
109. 窃取六职百役之事:揽取百官之事。
110. 听听于府庭:在官署里争辩处理。听听,争辩貌。
111. 遗其大者远者:遗漏大的远的。
112. 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:姑且夺众工匠的工具来帮自己干活。
113. 不能备其工:又不能完备其工。
114. 败绩:失败。
115. 主为室者:房主。
116. 发其私智:逞其私智。
117. 牵制梓人之虑:牵制梓人的考虑。
118. 夺其世守:夺去他世代相传的法则。
119. 道谋是用:听信路人的议论。
120. 任之而已:在于信任他罢了。
121. 绳墨诚陈:墨线确实陈设。
122. 高者不可抑而下:高的不可压下。
123. 由我则固:依我则坚固。
124. 圮:倒塌。
125. 卷其术,默其智:收起技艺,藏起智慧。
126. 悠尔而去:远远离去。
127. 不屈吾道:不屈曲我的主张。
128. 嗜其货利:贪图财利。
129. 丧其制量:丧失法度。
130. 栋桡屋坏:栋梁弯曲房屋倒塌。桡,弯曲。
131. 审曲面势:审察曲直、面量形势。
132. 都料匠:总管营造的工匠。
133. 杨氏,潜其名:姓杨,名潜。
裴封叔的宅第,在光德里。有个梓人来敲门,愿租空屋居住。他身上所带的,只是寻、引、规、矩、绳、墨,家里不放磨砺砍削的工具。问他有什么本领,说:我善于量度木材,看房屋的规制,高深圆方短长的合宜,我指挥而众工匠听役。没有我,众人不能建成一座房屋。所以在官府供职,我领三倍俸禄;为私家建造,我收工钱的大半。另一天,进他的屋子,他的床缺一条腿而不能修,说:将找别的工匠。我很笑他,认为他无能而贪财。
后来京兆尹将修缮官署,我去过那里。聚集众材,召集众工匠,有的拿斧头,有的拿刀锯,都围立。先前那个梓人左手拿引,右手执杖,站在中间。量度房屋的负荷,看木材能承担什么,挥动手杖说:斧!那拿斧的跑到右边;回头看而指说:锯!那拿锯的快步向左。一会儿,拿斧的砍,拿刀的削,都看他的脸色,等他的吩咐,不敢自作主张。不能胜任的,发怒辞退他,也不敢怨恨。在墙上画出宫室图样,一尺见方而尽详其规制,按毫厘计算来建大厦,没有出入。建成后,写上梁说:某年、某月、某日、某某建造。就是他的姓名。凡操作的工匠不在列名。我环视大惊,然后知道他的技艺精工博大。
接着叹息说:他是舍弃手艺,专用心智,而能懂得大体要领的人吧!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,劳力的人被人役使。他是劳心的人吧!有才能的被用,有智慧的谋划,他是智者吧!这足以作为辅佐天子、治理天下的法则。事物没有比这更相近的。那治理天下的人以人为根本。那些服劳役的,是徒隶,是乡师、里胥;其上为下士;再上为中士、上士;再上为大夫、为卿、为公。分为六种职事,分为百种差役。外及四海,有方伯、连率。郡有太守,县有县令,都有辅佐之官;其下有胥吏,再下都有啬夫、版尹来就役,犹如众工匠各凭技艺以力谋食。
那辅佐天子、治理天下的人,选拔而任用,指挥而役使,条理纲纪而增减,统一法制而整顿;犹如梓人有规、矩、绳、墨来定制度。选择天下之士,使与其职相称;安置天下之人,使安其业。看都城就知郊野,看郊野就知全国,看全国就知天下,那远近大小,可按图考察,犹如梓人在墙上画宫室,而成其功。能者进用而顺其才,使不以为恩德;不能者退而休养,也不敢怨恨。不炫耀才能,不自夸名声,不亲自做小事,不侵夺众官之职,每天与天下英才讨论大法大纲,犹如梓人善于运用众工而不夸耀技艺。然后为相之道得而万国治了。
为相之道既得,万国既治,天下人抬头仰望说:这是我相的功劳!后人追循事迹而仰慕说:那是相的才能!士人中有谈殷、周之治的,说:伊尹、傅说、周公、召公。那百官勤劳,却不得记载;犹如梓人自己署名记功,而操作者不列名。伟大啊宰相!通晓此道的,就是所谓相了。那不懂大体要领的相反:以勤谨为公,以文书为尊,炫耀才能,自夸名声,亲自做小事,侵夺众官,揽取六职百役之事,在官署里争辩处理,而遗漏大的远的,就是所谓不通此道的人。犹如梓人而不知墨线的曲直、规矩的方圆、寻引的短长,姑且夺众工匠的斧斤刀锯来帮自己干活,又不能完备其工,以至失败,用了而无所成,不也荒谬吗!
有人说:那房主,倘若逞其私智,牵制梓人的考虑,夺去他世代相传的法则,而听信路人的议论。虽不能成功,难道是梓人的罪吗?也在于信任他罢了!
我说:不然!墨线确实陈设,规矩确实设置,高的不可压下,狭的不可张宽。依我则坚固,不依我则倒塌。他若乐于舍弃坚固而就倒塌,那就收起技艺,藏起智慧,远远离去。不屈曲我的主张,这才是真正的良梓人!他若贪图财利,忍耐而不能舍弃,丧失法度,屈曲而不能守,栋梁弯曲房屋倒塌,却说:不是我的罪!可以吗?可以吗?
我认为梓人之道类似于相,所以写下来收藏。梓人,大概是古时审察曲直、面量形势的人,如今叫做都料匠。我所遇到的,姓杨,名潜。
《梓人传》是柳宗元借技喻政的名篇,全篇结构极见匠心:先疑,再骇,终悟,层层转折,把一个「都料匠」写成宰相的镜子。
开篇写梓人「家不居砻斫之器」,只带寻引规矩绳墨,已自可疑;又写其床阙足而不能理,说「将求他工」,更坐实了「无能而贪禄嗜货」的印象。这是第一层抑。至京兆尹饰官署一段,笔势陡起:梓人「左持引,右执杖,而中处焉」,一挥手杖,斧者奔右,锯者趋左,「皆视其色,俟其言,莫敢自断者」。再写「画宫于堵,盈尺而曲尽其制,计其毫厘而构大厦,无进退焉」,至此读者与作者同声一骇,前之鄙笑尽化为叹服。欲扬先抑,抑得愈重,扬得愈高。
后半由工入政,是全文正意所在。「不炫能,不矜名,不亲小劳,不侵众官」四语,句句斩截,是柳宗元心目中宰相之体;而「以恪勤为公,以簿书为尊」诸语,则为他所深恶的俗吏之态。二者对照,锋芒自见。
末段设为客难,问「不能成功,岂其罪耶」,引出「由我则固,不由我则圮」的答语。梓人之守绳墨,即士君子之守道;「卷其术,默其智,悠尔而去」,则是不枉道以从人的去处。写技而及于出处大节,遂使一篇工师小传,成为柳文中最见风骨的政治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