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欧阳舍人书
全文共 924 字 · 6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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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顿首再拜:书信敬辞。顿首,叩头。
2. 舍人先生:指欧阳修,时任知制诰,为中书舍人之职。
3. 去秋人还:去年秋天有人回来。
4. 蒙赐书:承蒙赐信。
5. 先大父:已故的祖父。曾巩祖父为曾致尧。
6. 墓碑铭:墓碑上的铭文。
7. 反复观诵:反复观看诵读。
8. 感与惭并:感激与惭愧并集。
9. 铭志:碑铭墓志。
10. 义近于史:其义近于史书。
11. 与史异:与史书不同。
12. 无所不书:无不记载。
13. 功德材行志义之美:功德、才能、品行、志节的美好。
14. 惧后世之不知:怕后世不知道。
15. 铭而见之:作铭以显扬。见,同「现」。
16. 或纳于庙:或藏于家庙。
17. 或存于墓:或存于墓中。
18. 一也:用意一致。
19. 苟其人之恶:如果此人是恶人。
20. 于铭乎何有:铭文上还有什么可写。
21. 此其所以与史异:这就是与史书不同之处。
22. 其辞之作:铭文的写作。
23. 死者无有所憾:死者无所遗憾。
24. 生者得致其严:生者得以尽其尊敬。严,敬。
25. 善人喜于见传:善人乐于被传扬。
26. 勇于自立:勇于自立为善。
27. 恶人无有所纪:恶人没有可记载的。
28. 以愧而惧:因惭愧而畏惧。
29. 通材达识:通达之才、明达之识。
30. 义烈节士:义烈节操之士。
31. 嘉言善状:美言善行。
32. 足为后法: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。
33. 警劝之道:警戒劝勉之道。
34. 非近乎史:不是近于史书。
35. 其将安近:那又近于什么。
36. 世之衰:世道衰败。
37. 一欲褒扬其亲:一心只想褒扬其亲人。
38. 不本乎理:不依据事理。
39. 务勒铭:力求刻铭。勒,刻。
40. 夸后世:向后世夸耀。
41. 立言者:作文立言之人。
42. 莫之拒而不为:不能拒绝而不作。
43. 书其恶焉:写下他的恶行。
44. 人情之所不得:人情所不能。
45. 铭始不实:铭文开始不实。
46. 常观其人:常要看作者是什么人。
47. 苟托之非人:如果托付给不当之人。
48. 非公与是:不公正、不正确。
49. 不足行世而传后:不足以行于世而传于后。
50. 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:从公卿大夫到里巷之士。
51. 传者盖少:传世的很少。
52. 其故非他:其缘故没有别的。
53. 孰为其人:谁是合适的人。
54. 尽公与是:尽到公正与正确。
55. 畜道德而能文章者:蓄养道德而又擅长文章的人。畜,同「蓄」。
56. 无以为也:无法做到。
57. 不受而铭之:不接受而为其作铭。
58. 于众人则能辨焉:对于众人则能分辨。
59. 情善而迹非:心地善而形迹似非。
60. 意奸而外淑:内心奸而外表善。淑,善。
61. 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:善恶相差悬殊而难以确指。
62. 实大于名:实际大于名声。
63. 名侈于实:名声超过实际。侈,夸大。
64. 犹之用人:如同用人。
65. 恶能辨之不惑:怎么能辨别而不迷惑。
66. 议之不徇:评议而不徇私。
67. 不惑不徇:不迷惑,不徇私。
68. 公且是:公正而正确。
69. 其辞之不工:其文辞不工巧。
70. 世犹不传:世人仍不传。
71. 文章兼胜:文章兼美。
72. 并世而有:同时代而有。
73. 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:数十年或一二百年才有一人。
74. 传之难如此:传世如此之难。
75. 遇之难又如此:相遇如此之难。
76. 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:正是所谓数百年才有一人。
77. 先祖之言行卓卓:先祖的言行卓然。
78. 幸遇而得铭:幸而遇先生而得铭。
79. 其传世行后无疑:其传世行后无疑。
80. 衋然:伤痛的样子。
81. 不知涕之流落:不觉泪落。
82. 况其子孙也哉:何况其子孙。
83. 追睎祖德:追慕祖德。睎,仰慕。
84. 思所以传之之繇:想所以传扬的缘由。繇,同「由」。
85. 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:推一赐于巩而及三代。
86. 感与报:感激与报答。
87. 宜若何而图之:应该怎样谋划。
88. 抑又思:又想到。
89. 浅薄滞拙:浅薄迟钝。
90. 先生进之:先生荐进他。
91. 屯蹶否塞以死:困顿阻塞而死。屯蹶,艰难。
92. 显之:使之显扬。
93. 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:雄伟豪杰、不常出之士。
94. 进于门:进于门下。
95. 潜遁幽抑之士:隐遁压抑之士。
96. 有望于世:有望于世。
97. 善谁不为:善谁不去做。
98. 恶谁不愧以惧:恶谁不惭愧畏惧。
99. 宠荣其父祖:使父祖荣耀。
100. 此数美者,一归于先生:这几种美德,都归于先生。
101. 既拜赐之辱:既已拜受赐予之辱,谦辞。
102. 且敢进其所以然:并且敢陈述其所以然。
103. 所谕世族之次:所告知的世族次序。
104. 承教而加详:承受教诲而加以详察。
105. 愧甚:惭愧之至。
106. 不宣:不尽所言。
曾巩叩头再拜,舍人先生:
去年秋天有人回来,承蒙赐信及所撰先祖父的墓碑铭。反复观看诵读,感激与惭愧并集。碑铭墓志之著于世间,其义近于史书,而也有与史书不同的地方。因为史书对于善恶,无所不记;而铭文,是古人有功德、才能、品行、志节之美,怕后世不知道,就一定作铭以显扬。或藏于家庙,或存于墓中,用意一致。如果此人是恶人,那铭文上还有什么可写?这就是与史书不同之处。铭文的写作,是使死者无所遗憾,生者得以尽其尊敬。而善人乐于被传扬,就勇于自立为善;恶人没有可记载的,就因惭愧而畏惧。至于通达之才、明达之识,义烈节操之士,美言善行,都见于篇章,就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。警戒劝勉之道,不是近于史书,又近于什么呢?
到世道衰败,为人子孙的,一心只想褒扬其亲人而不依据事理。所以虽是恶人,都力求刻铭,以向后世夸耀。作文立言的人既不能拒绝而不作,又因是其子孙的请求,写下他的恶行,则是人情所不能,于是铭文开始不实。后来作铭的人,常要看作者是什么人。如果托付给不当之人,写得不公正、不正确,就不足以行于世而传于后。所以千百年来,从公卿大夫到里巷之士,无不有铭,而传世的很少。其缘故没有别的,是托付给不当之人、写得不公正不正确的缘故。
那么谁是合适的人而能尽到公正与正确呢?不是蓄养道德而又擅长文章的人,无法做到。因为蓄养道德的人对于恶人,就不接受而为其作铭;对于众人则能分辨。而人的行为,有心善而形迹似非的,有内心奸而外表善的,有善恶相差悬殊而难以确指的,有实际大于名声的,有名声超过实际的。如同用人,不是蓄养道德的人,怎么能辨别而不迷惑、评议而不徇私?不迷惑不徇私,就公正而正确了。而其文辞不工巧,世人仍不传,于是又在于文章兼美。所以说,不是蓄养道德而又擅长文章的人无法做到,难道不是这样吗!
然而蓄养道德而又擅长文章的人,虽或同时代而有,也或数十年、一二百年才有一人。其传世如此之难,其相遇又如此之难。像先生的道德文章,正是所谓数百年才有一人的。先祖的言行卓然,幸而遇先生而得铭,其公正正确,其传世行后无疑。而世上的学者,每观传记所记古人之事,到其可感之处,就往往伤痛得不觉泪落,何况其子孙呢?何况曾巩呢?追慕祖德而想所以传扬的缘由,就知道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于三代。其感激与报答,应该怎样谋划呢?
又想到像曾巩这样浅薄迟钝,而先生荐进他;先祖困顿阻塞而死,而先生使之显扬。那么世上雄伟豪杰、不常出之士,谁不愿进于门下?隐遁压抑之士,谁不有望于世?善谁不去做,恶谁不惭愧畏惧?为人父祖的,谁不想教其子孙?为人子孙的,谁不想使父祖荣耀?这几种美德,都归于先生。既已拜受赐予之辱,并且敢陈述其所以然。所告知的世族次序,敢不承受教诲而加以详察?惭愧之至,不尽所言。曾巩再拜。
《寄欧阳舍人书》是曾巩为谢欧阳修撰其祖父曾致尧墓碑铭而作的一封谢书。此文历来被推为曾巩第一等文字,其高处不在谢,而在论。
开篇只一句「反复观诵,感与惭并」,便把谢意收住,随即转入议论:「夫铭志之著于世,义近于史,而亦有与史异者。」一句立起全篇的骨架。以下分说「同」与「异」:史于善恶无所不书,铭则只取「功德材行志义之美」;史以记事,铭以「使死者无有所憾,生者得致其严」,且能使「善人喜于见传,则勇于自立;恶人无有所纪,则以愧而惧」。这一段说铭之体用,条理分明,是曾巩最擅长的「以理驭文」。
二段一转,说铭之衰。「及世之衰,为人之子孙者,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」,于是「虽恶人皆务勒铭」,「铭始不实」。再进一层:「后之作铭者,常观其人。苟托之非人,则书之非公与是」,故千百年铭多而传者少。一「不实」,一「非公与是」,两层病根,说得极准。
三段提出正面标准:「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,无以为也。」以下分论两面:有道德者,于恶人不受,于众人能辨;而辨之难,在「情善而迹非,意奸而外淑,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,实大于名,名侈于实」五种情形——此五种,非深于人情者不能道。既辨之不惑、议之不徇,还要「其辞之不工,则世犹不传」,故必须「文章兼胜」。一重道德,一重文章,两层都到,方是完论。
四段才归到欧阳修。「虽或并世而有,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」,把「畜道德而能文章者」说得极其难得,则欧阳修之可贵自见。以下「先祖之言行卓卓,幸遇而得铭」,是谢;「其感与报,宜若何而图之」,是情;而最有分量的是「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」一句,把一篇墓铭的意义,从一人推及三代。
末段再推开一层,说此铭之效:使豪杰愿进于门,隐士有望于世,善者劝、恶者惧,父祖欲教子孙,子孙欲荣父祖,「此数美者,一归于先生」。层层推大,而不觉其谀,因为前面已把「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」的道理说透,此处的颂扬便有了根基。
此文结构如层楼,一层一转,层层升高,而气脉极静,是曾巩「纡徐委备」文风的代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