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
全文共 449 字 · 4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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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讳:名讳。古人称死者之名曰讳。
2. 谱其世家:编排其家族世系。谱,作谱。
3. 泰州海陵县主簿:泰州海陵县主簿,主簿掌文书簿籍。
4. 元:许元,字子春,许平之兄,官至发运使。
5. 卓荦不羁:卓越出众而不受拘束。卓荦,超绝。
6. 善辩说:善于论辩。
7. 智略:智谋才略。
8. 为当世大人所器:被当世的大人物所器重。
9. 宝元:宋仁宗年号,1038至1040年。
10. 开方略之选:开设方略科以选拔人才。
11. 范文正公:范仲淹,谥文正。
12. 郑文肃公:郑戬,谥文肃。
13. 争以君所为书以荐:争相把许君所著之书推荐上去。
14. 召试:召入朝廷考试。
15. 太庙斋郎:太庙斋郎,掌祭祀杂事的小官。
16. 已而:不久。
17. 试以事:以政事试用。
18. 不宜弃之州县:不应弃置在州县。
19. 慨然自许:慨然自负,有志于功业。
20. 一用其智能以卒:一展其智能而终其身。卒,死。
21. 噫!其可哀也已:唉,真可哀啊。
22. 士固有离世异俗:士人本有远离世俗的。
23. 独行其意:独行其志。
24. 骂讥、笑侮、困辱而不悔:被骂被讥、被笑被侮、困顿受辱而不悔。
25. 无众人之求:没有众人的那种欲求。
26. 有所待于后世:有所期待于后世。
27. 其龃龉固宜:其与世不合本是当然。龃龉,不相合。
28. 若夫智谋功名之士:至于智谋功名之士。
29. 窥时俯仰:窥测时势、随人俯仰。
30. 以赴势物之会:以奔赴权势利禄的机会。
31. 辄不遇者:却往往不遇。
32. 不可胜数:数不胜数。
33. 辩足以移万物:辩才足以改变万物。
34. 而穷于用说之时:却在需要游说之时困窘。
35. 谋足以夺三军:谋略足以夺取三军。
36. 而辱于右武之国: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受辱。右武,崇尚武力。
37. 此又何说哉:这又怎么解释呢。
38. 其知之矣:他们大概明白其中的道理了。
39. 君年五十九:许君年五十九岁。
40. 嘉祐:宋仁宗年号。
41. 某甲子:某日。甲子,代指日期。
42. 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:真州扬子县甘露乡。
43. 某所之原:某处的原野。
44. 夫人李氏:夫人李氏。
45. 子男:儿子。
46. 瓌:许瓌,长子名。
47. 不仕:不做官。
48. 璋:许璋。
49. 真州司户参军:真州司户参军,掌户籍赋税。
50. 琦:许琦。
51. 琳:许琳。
52. 进士:进士出身。
53. 女子五人:女儿五人。
54. 已嫁二人:已嫁出二人。
55. 周奉先:进士周奉先。
56. 陶舜元: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。
57. 有拔而起之:有人提拔使他起用。
58. 莫挤而止之:没有人排挤阻止他。
59. 而已于斯:就这样终止于此。
60. 谁或使之:是谁使之如此。
许君名平,字秉之,姓许。我曾编排他的家族世系,就是如今所说的泰州海陵县主簿。许君既与兄长许元相互友爱而称于天下,又自少年时卓越出众而不受拘束,善于论辩,与兄长都以智谋才略被当世的大人物所器重。宝元年间,朝廷开设方略科以招揽天下异能之士,陕西大帅范仲淹、郑戬争相把许君所著之书推荐上去,于是得以召入考试,任太庙斋郎,不久选为泰州海陵县主簿。显贵之人多推荐许君有大才,可以政事试用,不应弃置在州县。许君也常慨然自负,想要有所作为。然而最终不得一展其智能而死。唉!真可哀啊。
士人本有远离世俗、独行其志,被骂被讥、被笑被侮、困顿受辱而不悔的,他们都没有众人的那种欲求,而有所期待于后世,其与世不合本是当然。至于智谋功名之士,窥测时势、随人俯仰,以奔赴权势利禄的机会,却往往不遇的,也数不胜数。辩才足以改变万物,却在需要游说之时困窘;谋略足以夺取三军,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受辱,这又怎么解释呢!唉,那些有所期待而不遇的人,大概明白其中的道理了。
许君年五十九岁,于嘉祐某年某月某日葬于真州扬子县甘露乡某处的原野。夫人李氏。儿子许瓌,不做官;许璋,真州司户参军;许琦,太庙斋郎;许琳,进士。女儿五人,已嫁出二人,女婿为进士周奉先、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。
铭文说:有人提拔使他起用,没有人排挤阻止他。唉,许君!就这样终止于此,是谁使之如此?
这篇墓志铭为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平而作。许平其人,官止一县主簿,事功无可见,按常例只须叙世系、历官、卒葬、子孙,数百字即可了事。王安石却在中段横出一段大议论,使一篇寻常墓志成为「才与命」的千古之叹。
首段叙事,只取三事:与兄许元相友爱而称天下,少年卓荦不羁、善辩说,范仲淹、郑戬争荐。三事一过,随即以「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」一句收住,再加「噫!其可哀也已」一叹,文势骤然低沉。这一叹是全篇的关键:前面写得愈高,此处跌得愈重。
中段议论分两层。第一层说「离世异俗」之士:他们「骂讥、笑侮、困辱而不悔」,本「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」,故其不遇「固宜」——这是理之当然,不足怪。第二层说「智谋功名之士」:他们「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」,本应得志,却「辄不遇者,乃亦不可胜数」。这一层才是全篇的锋芒所在:不遇者非独高士,趋时者也未必遇,那么所谓「才」与「遇」之间,究竟有没有必然的关联?
「辩足以移万物,而穷于用说之时;谋足以夺三军,而辱于右武之国」两句,是全文最警策处。两个「足以」,写才之有余;两个「而穷」「而辱」,写遇之不足。才愈大,则其不遇愈不可解,故紧接一句「此又何说哉」,以问作结,把答案推给天意。末句「彼有所待而不遇者,其知之矣」,不说破而意已尽。
末段铭辞只六句,最短而最有力。「有拔而起之,莫挤而止之」,说并非无人援引、无人排挤;「呜呼许君!而已于斯,谁或使之」,既无人挤之,又有人拔之,而竟止于此,则使之者非人,是天。一问收束全篇,与中段「此又何说哉」遥相呼应。
王安石为文,最善以短句转折、以问句蓄势。此篇志一主簿,而气象不失为大手笔,正因他不肯把一个人的不遇,只当作一个人的不幸来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