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虑论
全文共 616 字 · 3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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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虑天下者:考虑天下大事的人。
2. 常图其所难:常谋划困难之处。
3. 忽其所易:忽略容易之处。
4. 备其所可畏:防备可怕之事。
5. 遗其所不疑:遗漏不疑之事。
6. 祸常发于所忽之中:祸常发生在忽略之中。
7. 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:乱常起于不值得怀疑之事。
8. 岂其虑之未周欤:难道是他们考虑得不周全吗。
9. 盖虑之所能及者:因为思虑所能达到的。
10. 人事之宜然:人事的当然之理。
11. 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:出于智力所达不到的。
12. 天道也:是天意。
13. 当秦之世:当秦之时。
14. 一天下:统一天下。
15. 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:周亡在于诸侯强大。
16. 变封建而为郡县:改分封为郡县。
17. 方以为兵革不可复用:正以为兵器不再使用。
18. 世守:世代守住。
19. 汉帝起陇亩之中:汉高祖起于田亩之中。
20. 卒亡秦之社稷:终于灭亡秦的社稷。
21. 汉惩秦之孤立:汉朝以秦的孤立为戒。惩,警戒。
22. 大建庶孽而为诸侯:大封庶子为诸侯。庶孽,庶子。
23. 同姓之亲:同姓亲属。
24. 相继而无变:相继而无变乱。
25. 七国萌篡弑之谋:七国萌生篡位弑君之谋。
26. 武、宣以后:汉武帝、宣帝以后。
27. 稍削析之而分其势:逐渐削减分割以分散其势。
28. 王莽卒移汉祚:王莽终于移夺汉的帝位。祚,帝位。
29. 光武之惩哀、平:光武帝以哀帝、平帝为戒。
30. 魏之惩汉:曹魏以汉为戒。
31. 晋之惩魏:晋以魏为戒。
32. 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:各以亡国之由为戒而作防备。
33. 而其亡也,盖出于所备之外:而其亡,却出于所备之外。
34. 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:唐太宗听说武氏将杀其子孙。
35. 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:在疑似之间寻求而除去。
36. 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:武氏天天侍奉左右而不觉。
37. 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:宋太祖见五代方镇足以控制其君。
38. 尽释其兵权:尽收其兵权。
39. 使力弱而易制:使其力弱而易于控制。
40. 而不知子孙卒困于敌国:而不知子孙终困于敌国。
41. 出人之智:超出常人的智慧。
42. 盖世之才:盖世之才。
43. 治乱存亡之几:治乱存亡的几微。几,征兆。
44. 思之详而备之审矣:思虑周详而防备审慎。
45. 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:忧虑在此而祸起于彼。
46. 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: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。
47. 良医之子多死于病:良医的儿子多死于病。
48. 良巫之子多死于鬼:良巫的儿子多死于鬼。
49. 岂工于活人而拙于谋子也哉:难道是善于救人而拙于为子谋吗。
50. 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:是善于谋人而拙于谋天。
51. 非智虑之所能周:不是智虑所能周全。
52. 非法术之所能制:不是法术所能控制。
53. 不敢肆其私谋诡计:不敢放纵私谋诡计。
54. 唯积至诚:只积累至诚。
55. 用大德以结乎天心:用大德来结天心。
56. 使天眷其德:使上天眷顾其德。
57. 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:像慈母保护婴儿而不忍放手。
58. 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:虽有极愚不肖足以亡国者。
59. 天卒不忍遽亡之:上天终不忍立刻使之灭亡。遽,急速。
60. 此虑之远者也:这是思虑深远的人。
61. 苟不能自结于天:如果不能自己结于天。
62. 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:而想用区区之智笼络当世的事务。
63. 而必后世之无危亡:而必求后世无危亡。
64. 此理之所必无者:这是事理上必无的。
65. 而岂天道哉:难道是天道吗。
考虑天下大事的人,常谋划困难之处而忽略容易之处,防备可怕之事而遗漏不疑之事。然而祸常发生在忽略之中,乱常起于不值得怀疑之事。难道是他们考虑得不周全吗?因为思虑所能达到的,是人事的当然之理;而出于智力所达不到的,是天意。
当秦之时,灭诸侯,统一天下。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只在于诸侯强大,于是改分封为郡县。正以为兵器不再使用,天子的位子可以世代守住,而不知汉高祖起于田亩之中,终于灭亡了秦的社稷。汉朝以秦的孤立为戒,于是大封庶子为诸侯,以为同姓亲属,可以相继而无变乱,而七国萌生篡位弑君之谋。武帝、宣帝以后,逐渐削减分割以分散其势,以为无事,而王莽终于移夺汉的帝位。光武帝以哀帝、平帝为戒,曹魏以汉为戒,晋以魏为戒,各以亡国之由为戒而作防备。而其亡,却出于所备之外。唐太宗听说武氏将杀其子孙,在疑似之间寻求而除去,而武氏天天侍奉左右而不觉。宋太祖见五代方镇足以控制其君,尽收其兵权,使其力弱而易于控制,而不知子孙终困于敌国。这些人都有超出常人的智慧、盖世的才能,对于治乱存亡的几微,思虑周详而防备审慎了。忧虑在此而祸起于彼,终于乱亡,为什么呢?因为智可以谋人,而不可以谋天。
良医的儿子多死于病,良巫的儿子多死于鬼。难道是善于救人而拙于为子谋吗?是善于谋人而拙于谋天。古代的圣人,知道天下后世之变,不是智虑所能周全,不是法术所能控制,不敢放纵私谋诡计,只积累至诚,用大德来结天心,使上天眷顾其德,像慈母保护婴儿而不忍放手。所以其子孙虽有极愚不肖足以亡国的,上天终不忍立刻使之灭亡。这是思虑深远的人。如果不能自己结于天,而想用区区之智笼络当世的事务,而必求后世无危亡,这是事理上必无的,难道是天道吗!
《深虑论》是方孝孺史论的代表作。题目「深虑」,看似教人深谋远虑,其实通篇在说「虑」的限度:虑得再深,也只能及于人事,不能及于天道。
开篇两句立骨:「虑天下者,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,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。」「所难」「所易」、「可畏」「不疑」,两两相对,一句便把「虑」的偏蔽说尽。随即一转:「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,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。」这不是说虑之不周,而是说「虑之所能及者,人事之宜然,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,天道也」。一个「天道」,为全篇立了顶。
中段是全文的主体,用六个朝代作证:秦惩周之诸侯而郡县,亡于汉;汉惩秦之孤立而封建,乱于七国;武宣削藩而王莽移祚;光武惩哀平、魏惩汉、晋惩魏,而亡皆出于所备之外;唐太宗求武氏于疑似而武氏在侧;宋太祖释兵权而子孙困于敌国。六事排比而下,句式渐紧,气象极壮。每一事都是「惩前代之失而为之备」,每一备都恰好漏掉了后来致命的那个缺口。此即所谓「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」。
最妙在叙述之后不作铺排,只用一句断语收束:「盖智可以谋人,而不可以谋天。」前面铺得愈广,此句收得愈重。
末段以譬喻转入正意。「良医之子,多死于病;良巫之子,多死于鬼」,话说得近乎俏皮,而理极沉痛:能活人而不能活子,非技不精,是「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」。由此逼出圣人之道:「不敢肆其私谋诡计,而唯积至诚,用大德以结乎天心。」这是方孝孺全篇的归宿——治国之本不在术,而在德;不在防备之密,而在人心之结。
「使天眷其德,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」,这一句写得极温厚,与前面六朝的机巧权谋恰成对照。末句「此理之所必无者,而岂天道哉」,反诘作收,斩截有力。
此文之得失,后人亦有论之者:谓其归本于天,近于迂;谓「智可以谋人,不可以谋天」,终未脱天人感应之旧说。然就文论文,其立论之正、取证之博、转折之健,在明初散文中实罕其匹。方孝孺以身殉建文,正实践了这篇文字所说的「积至诚、用大德」——文如其人,此篇可为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