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让论
全文共 780 字 · 4 句
全文共 780 字 · 4 句
AI 整理 注释、译文与赏析为本站整理生成,部分借助 AI 完成,仅供参考;古籍版本与理解各有出入,如有疏漏欢迎 指正。
1. 立身事主:立身处世、事奉君主。
2. 既名知己:既已称为知己。
3. 竭尽智谋:竭尽智慧谋略。
4. 忠告善道:忠言劝告,善加引导。道,同「导」。
5. 销患于未形:在祸患未形成时消除。销,消除。
6. 保治于未然:在变乱未发生前保持安定。
7. 俾身全而主安:使自身保全而君主平安。俾,使。
8. 生为名臣,死为上鬼:生为名臣,死为神明。
9. 垂光百世:光辉流传百世。
10. 照耀简策:照耀史册。简策,书册。
11. 苟遇知己:如果遇到知己。
12. 扶危于未乱之先:在未乱之前扶危。
13. 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:在既败之后捐躯殒命。
14. 钓名沽誉:钓取名声,买取声誉。
15. 眩世骇俗:眩惑世人,惊骇流俗。
16. 皆所不取也:都是君子所不取的。
17. 盖尝因而论之:我曾就此而论。
18. 豫让:春秋战国间晋人,曾为智伯家臣。
19. 智伯:晋国卿大夫荀瑶,为赵韩魏三家所灭。
20. 赵襄子:赵无恤,与韩魏共灭智伯,漆其头为饮器。
21. 声名烈烈:声名显赫。
22. 让之死固忠矣:豫让之死固然是忠。
23. 处死之道:对待死亡的方式。
24. 漆身吞炭:以漆涂身使生癞,吞炭使声音嘶哑。
25. 怀二心:怀有二心。
26. 斩衣三跃:三次跳跃击斩赵襄子之衣,以报智伯。
27. 中行氏:晋国卿大夫荀寅,豫让曾事之。
28. 众人待我:以普通人待我。
29. 国士待我:以国士待我。国士,一国杰出之士。
30. 让有余憾矣:豫让有餘憾了。
31. 段规之事韩康:段规事奉韩康子。
32. 任章之事魏献:任章事奉魏献子。
33. 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:力劝其主答应智伯的请求。
34. 与之地以骄其志:给土地以使其志骄纵。
35. 而速其亡也:而加速其灭亡。
36. 郄疵之事智伯:郄疵事奉智伯。
37. 察韩、魏之情以谏智伯:察知韩魏的实情以谏智伯。
38. 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:虽其言不用以至灭亡。
39. 无愧于心:于心无愧。
40. 国士,济国之上也:国士,是匡济国家的上等人才。
41. 当伯请地无厌之日:当智伯索地无厌之时。厌,满足。
42. 纵欲荒暴:纵欲荒淫暴虐。
43. 陈力就列:施展才力、就任其位。语出《论语》。
44. 谆谆然而告之:恳切地告知他。
45. 各安分地:各安其分地。
46. 无相侵夺:不要相互侵夺。
47. 古之制也:古时的制度。
48. 无故而取地于人:无故向人索取土地。
49. 人不与:别人不给。
50. 忿心必生:愤怒之心必生。
51. 与之,则吾之骄心以起:给人,则我方的骄心因此而起。
52. 忿必争,争必败:怒必争,争必败。
53. 骄必傲,傲必亡:骄必傲,傲必亡。
54. 谆切恳至:恳切周到。
55. 三谏之:三次谏诤。
56. 移其伏剑之死:把伏剑而死移到此时。
57. 死于是日:死在这一天。
58. 顽冥不灵:愚顽不灵。
59. 感其至诚:被其至诚感动。
60. 庶几复悟:或许醒悟。
61. 和韩、魏:与韩魏和好。
62. 释赵围:解赵之围。
63. 保全智宗:保全智氏宗族。
64. 守其祭祀:守住其祭祀。
65. 虽死犹生:虽死犹生。
66. 曾无一语开悟主心:竟无一句话开悟君主之心。曾,竟。
67. 越人视秦人之肥瘠:越人看秦人的肥瘦,喻漠不关心。
68. 袖手旁观:袖手旁观。
69. 坐待成败:坐等成败。
70. 国士之报,曾若是乎:国士的报答,竟是这样吗。
71. 不胜血气之悻悻:禁不住血气的愤愤。悻悻,愤恨的样子。
72. 甘自附于刺客之流:甘愿自附于刺客之流。
73. 何足道哉:有什么可称道的。
74. 固不足以当矣:本不足以当国士之称。
75. 朝为仇敌,暮为君臣:早晨是仇敌,晚上是君臣。
76. 腆然而自得:厚颜而自得。腼,厚颜。
77. 又让之罪人也:又是豫让的罪人。
士君子立身处世、事奉君主,既已称为知己,就应当竭尽智慧谋略,忠言劝告、善加引导,在祸患未形成时消除,在变乱未发生前保持安定,使自身保全而君主平安。生为名臣,死为神明,光辉流传百世,照耀史册,这才算美事。如果遇到知己,不能在未乱之前扶危,却在既败之后捐躯殒命;钓取名声、买取声誉,眩惑世人、惊骇流俗,由君子看来,都是不可取的。
我曾就此而论:豫让为智伯之臣,到赵襄子杀智伯,豫让为他报仇。声名显赫,即使愚夫愚妇也没有不知道他是忠臣义士的。唉!豫让之死固然是忠,可惜对待死亡的方式还有不够忠的地方——为什么呢?看他漆身吞炭,对朋友说:「凡我所做的都是极难的事,将以此使天下后世为人臣而怀二心的人羞愧。」说他不忠可以吗?到看他斩衣三跃,赵襄子责问他何以不为中行氏而死,而独为智伯而死。豫让回答说:「中行氏以普通人待我,我所以以普通人报答他;智伯以国士待我,我所以以国士报答他。」就此而论,豫让是有餘憾的。
段规事奉韩康子,任章事奉魏献子,没有听说以国士待他们;而段规、任章力劝其主答应智伯的请求,给土地以使其志骄纵,而加速其灭亡。郄疵事奉智伯,也不曾以国士待他;而郄疵能察知韩魏的实情以谏智伯。虽其言不用以至灭亡,而郄疵的智谋忠告,已无愧于心。豫让既自认为智伯以国士待他,国士,是匡济国家的上等人才。当智伯索地无厌之时、纵欲荒暴之日,作为豫让,正应施展才力、就任其位,恳切地告知他:「诸侯大夫各安其分地,不要相互侵夺,这是古时的制度。如今无故向人索取土地,别人不给,我方的愤怒之心必生;给人,则我方的骄心因此而起。怒必争,争必败;骄必傲,傲必亡。」恳切周到,谏而不听,再谏;再谏不听,三谏。三谏不听,就把伏剑而死移到此时,死在这一天。智伯虽愚顽不灵,被其至诚感动,或许醒悟。与韩魏和好,解赵之围,保全智氏宗族,守住其祭祀。这样的话,豫让虽死犹生,难道不胜过斩衣而死吗?
豫让在此时,竟无一句话开悟君主之心,看智伯的危亡,如同越人看秦人的肥瘦。袖手旁观,坐等成败,国士的报答,竟是这样吗?智伯既死,才禁不住血气的愤愤,甘愿自附于刺客之流。有什么可称道的,有什么可称道的!虽然如此,以国士而论,豫让本不足以当;而那些早晨是仇敌、晚上是君臣,厚颜而自得的,又是豫让的罪人。唉!
《豫让论》是方孝孺史论中最著名的一篇,翻的是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的旧案。豫让漆身吞炭、斩衣三跃,千年来被目为忠义的极则;方孝孺偏偏说:「让之死固忠矣,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。」一句话把「死」与「忠」分开,全篇的议论便由此立起。
开篇不先论豫让,先立一个士君子事主的最高标准:「既名知己,则当竭尽智谋,忠告善道,销患于未形,保治于未然,俾身全而主安。」这个标准极高,也极正:真正的忠,不是陪君主一起死,而是使君主不必死。以下「生为名臣,死为上鬼,垂光百世,照耀简策,斯为美也」数句,把理想说得光辉灿烂。再一转,「苟遇知己,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,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」,便是对豫让的当头一棒。此段先立后破,笔势极健。
中段先扬后抑。先说豫让「声名烈烈」,连愚夫愚妇都知道他是忠臣义士;再说漆身吞炭之言,似乎真忠;然后以「即此而论,让有余憾矣」一句轻轻收住,留出下文。这一手「欲抑先扬」,使后面的转折更有力。
第三段是全文的骨。方孝孺举出四个人作对照:段规、任章受常人待而不肯以常人自待,力劝其主骄智伯而速其亡;郄疵亦受常人待,而能察韩魏之情以谏智伯。四人所遇皆不如豫让,而所报皆过于豫让。于是逼出正面文章:「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,谆谆然而告之。」接着拟出一段谏辞:「诸侯大夫各安分地,无相侵夺,古之制也」云云,层层推演,句句成对,最后归到「忿必争,争必败;骄必傲,傲必亡」四句,声如金石。「三谏不从,移其伏剑之死,死于是日」——这一句最见方孝孺的胆气:死要死得其所,死在当谏之日,不死在国亡之后。
第四段回头斥豫让。「曾无一语开悟主心,视伯之危亡,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」,「袖手旁观,坐待成败,国士之报,曾若是乎」,语气由冷静转为峻厉。「甘自附于刺客之流。何足道哉,何足道哉!」连呼两句,是全篇最重的一击。
末段却又留一线:「以国士而论,豫让固不足以当矣;彼朝为仇敌,暮为君臣,腆然而自得者,又让之罪人也。」这一转极有分寸:豫让虽不足为真国士,比起那些朝秦暮楚之徒,尚不失为有守之人。贬而不尽贬,是非乃见。
此文之妙,在以「国士」二字立骨。豫让自许报以国士,方孝孺便以国士的标准责之:国士者,济国之才,当谏于未萌,不当刺于既败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,故其辩不可夺。后人或谓豫让所处之势,智伯骄暴不可谏,方孝孺之责近于苛;然文章之气盛理直,读之使人竦然,自是一篇不可磨灭的议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