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人墓碑记
全文共 801 字 · 7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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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蓼洲周公:周顺昌,号蓼洲,明末吴县人,东林党人,因忤魏忠贤被捕。
2. 被逮:被捕。
3. 激于义:激于义愤。
4. 死焉:死于此。焉,于此。
5. 郡之贤士大夫:指吴郡有德望的人士。
6. 当道:当权者。
7. 除:清理,修治。
8. 魏阉:魏忠贤。阉,宦官。
9. 废祠:已被废除的生祠。魏忠贤当权时各地为其建生祠,死后尽废。
10. 旌:表彰,弘扬。
11. 盛矣哉:真是盛事啊。
12. 去今之墓而葬焉:距这次修墓安葬。去,距离。
13. 止十有一月:只有十一个月。有,同「又」。
14. 慷慨得志之徒:意气扬扬、志得意满之辈。
15. 疾病而死:患病而死。
16. 湮没:埋没无闻。
17. 不足道:不值得称道。
18. 草野之无闻者:民间没有名声的人。
19. 皦皦:明亮,显赫。
20. 何也:为什么呢。
21. 丙寅三月之望:天启六年三月十五日。望,农历每月十五。
22. 吾社:指张溥所创的复社。
23. 行为士先者:品行可为士人表率的人。
24. 声义:伸张正义。
25. 敛赀财:募集钱财。赀,同「资」。
26. 缇骑:穿红衣的马队,指锦衣卫校尉。
27. 按剑而前:按着剑上前。
28. 谁为哀者:谁在哭。
29. 不能堪:不能忍受。
30. 抶而仆之:用鞭子打倒在地。抶,答打。
31. 以大中丞抚吴者:以大中丞衔任江苏巡抚的人。
32. 魏之私人:魏忠贤的党羽。
33. 毛一鹭:魏忠贤党羽,时任应天巡抚。
34. 所由使:指使(逮捕)的人。
35. 痛心:痛恨。
36. 乘其厉声以呵:趁他厉声呵斥。
37. 噪而相逐:鼓噪着追赶。
38. 匿于溷藩:藏在厕所里。溷藩,厕所。
39. 以免:得以脱身。
40. 以吴民之乱请于朝:以吴民作乱上报朝廷。
41. 按诛:依法处死。
42. 颜佩韦、杨念如、马杰、沈扬、周文元:五人姓名,皆吴地市民。
43. 傫然:聚集相叠的样子。
44. 当刑:受刑之时。
45. 意气扬扬:神态自若,意气昂扬。
46. 詈之:骂他。詈,骂。
47. 颜色不少变:面色一点也不改变。少,稍。
48. 五十金:五十两银子。
49. 函之:用匣子装起来。
50. 卒与尸合:终于与尸身合在一处。
51. 全乎为五人:完整地是五个人。
52. 大阉之乱:魏忠贤乱政之时。
53. 缙绅:士大夫。
54. 易其志:改变志节。
55. 编伍:编入户籍的平民。古代五家为伍。
56. 诗书之训:诗书的教诲。
57. 激昂大义:为大义所激奋。
58. 蹈死不顾:赴死而不回顾。
59. 曷故:何故。曷,何。
60. 矫诏:假托皇帝诏书。
61. 钩党之捕:牵连捕拿党人。钩党,互相牵引为同党。
62. 株治:株连治罪。
63. 逡巡畏义:犹豫退缩,畏惧正义。
64. 非常之谋:指篡夺帝位的阴谋。
65. 猝发:突然发动。
66. 圣人:指崇祯帝。
67. 投缳道路:在途中上吊。缳,绳圈。
68. 高爵显位:高官显位。
69. 抵罪:犯罪受罚。
70. 不能容于远近:为远近之人所不容。
71. 剪发杜门:剃去头发,闭门不出。
72. 佯狂:装疯。
73. 不知所之:不知去向。之,往。
74. 辱人贱行:使人受辱的卑贱行为。
75. 视:比起。
76. 轻重固何如:轻重究竟如何。
77. 暴于朝廷:显露于朝廷。暴,同「曝」,显露。
78. 赠谥:死后赠官赐谥。
79. 显荣于身后:显赫荣耀于身后。
80. 加其土封:加高坟茔。土封,坟墓。
81. 大堤:指吴县山塘堤。
82. 过而拜且泣:经过而拜奠哭泣。
83. 百世之遇:百世难逢的际遇。
84. 保其首领:保全头颅,指善终。
85. 老于户牖之下:终老于家中。户牖,门窗,代指家。
86. 尽其天年:享尽自然寿命。
87. 隶使之:像奴隶一样役使。
88. 安能屈豪杰之流:怎能令豪杰之辈屈身。
89. 扼腕墓道:在墓道上扼腕叹息。
90. 发其志士之悲:抒发志士的悲慨。
91. 哀斯墓之徒有其石:哀叹此墓空有石碑。
92. 为之记:为它作记。
93. 明死生之大:阐明生死的重大意义。
94. 匹夫之有重于社稷:平民对国家的重大作用。
95. 冏卿因之吴公:吴默,字因之,官太仆寺卿。冏卿,太仆寺卿别称。
96. 太史文起文公:文震孟,字文起,官翰林院修撰。太史,翰林别称。
97. 孟长姚公:姚希孟,字孟长,官詹事府。
这五个人,是当周蓼洲先生被捕时,激于义愤而死于此事的。到现在,吴郡的贤士大夫向当权者请求,就清理魏忠贤生祠的废址来安葬他们;并且在墓门立石,以表彰他们的作为。唉,也真是盛事啊!
这五人之死,距这次修墓安葬,时间只有十一个月罢了。在这十一个月中,那些富贵子弟、意气扬扬志得意满之辈,因病而死、死后湮没无闻、不值得称道的,也已经很多了;何况民间的无名之辈呢?唯独这五人光彩显赫,为什么呢?
我还记得周先生被捕,是在天启六年三月十五日。我们复社中品行可为士人表率的人,为他伸张正义,募集钱财为他送行,哭声震动天地。锦衣卫校尉按着剑上前,问:「谁在哭?」众人不能忍受,把他打倒在地。当时以大中丞衔任江苏巡抚的是魏忠贤的党羽毛一鹭,周先生被捕正是他指使的;吴地百姓正痛恨他,于是趁他厉声呵斥,就鼓噪着追赶。中丞藏在厕所里才得以脱身。事后他以吴民作乱上报朝廷,依法处死五人,名叫颜佩韦、杨念如、马杰、沈扬、周文元,就是如今聚葬在墓中的这五位。
这五人受刑时,意气扬扬,喊着中丞的名字骂他,谈笑着而死。头颅被砍下挂在城上,面色一点不变。有贤士大夫拿出五十两银子,买下五人的头用匣子装起来,终于与尸身合在一处。所以如今墓中是完整的五个人。
唉!魏忠贤乱政之际,士大夫能不改变志节的,天下之大,有几个人呢?而这五人生于编户平民之中,平素没有听过诗书的教诲,却为大义所激奋,赴死不顾,这是什么缘故呢?况且假诏纷纷发出,牵连捕拿党人遍于天下,终于因为我们吴郡人的一次愤然反击,不敢再株连治罪;魏忠贤也犹豫畏惧正义,篡位的阴谋难以突然发动,等到崇祯帝即位,他就在途中上吊而死,不能说不是这五人的力量。
由此看来,那些如今的高官显位者,一旦犯罪受罚,有的脱身逃亡,为远近所不容,又有剃发闭门、装疯而不知去向的,他们使人受辱的卑贱行为,比起五人之死,轻重究竟如何呢?所以周蓼洲先生忠义显露于朝廷,得赠官赐谥之美,显荣于身后;而五人也得以加高坟茔,把姓名列在大堤之上,四方之士经过无不拜奠哭泣,这真是百世的际遇。不然,让这五人保全头颅,终老家中,享尽天年,人人都可以像奴隶一样役使他们,怎能使豪杰之辈屈身墓道、扼腕叹息、抒发志士的悲慨呢?所以我与同社诸君,哀叹此墓空有石碑而无记述,就作了这篇记,也用以说明生死的重大意义,平民对国家的重大作用。
那些贤士大夫,是太仆寺卿吴因之公、翰林文文起公、姚孟长公。
《五人墓碑记》是张溥最著名的一篇文字,也是明代碑记中少见的「为市井细民立传」之作。五人颜佩韦、杨念如、马杰、沈扬、周文元,皆吴县市民,因抗魏忠贤逮捕周顺昌而死,事后吴人毁魏阉生祠,即其址葬之。张溥为之作记,把五个无名者写进了士大夫的正史视野。
全文以「义」字为骨,以「何也」二字为眼。开篇即点「激于义而死」,一句立定全篇。次段忽作一顿:十一个月之间,富贵子弟、慷慨得志之徒「死而湮没不足道者,亦已众矣」,何况草野无闻者;而独此五人「皦皦」。一「皦皦」与「湮没」对照,一句「何也」设问,遂使文章的追问有了分量——不是问五人何以死,而是问五人何以不朽。
三段叙事,是全文最见笔力处。写缇骑「按剑而前,问『谁为哀者』」,数字写尽气焰;写「众不能堪,抶而仆之」,一句写尽民怒;写毛一鹭「匿于溷藩以免」,一「溷藩」写尽狼狈,褒贬全在字缝里。五人姓名列于段末,如点名一般郑重。
四段写刑场。「意气扬扬,呼中丞之名而詈之,谈笑以死」,「断头置城上,颜色不少变」,二十余字,凛然如生。继写「发五十金,买五人之头而函之」,一「买」一「函」,写义士之殓,也写魏党之酷。
五段转入议论,是全文的转折与升华。「大阉之乱,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,四海之大,有几人欤」——以士大夫之屈膝,反衬市井之慷慨;「素不闻诗书之训」一句尤重:五人未受教化,而所为合于大义,此正是对「诗书」之徒的当头一问。以下论其功:一击而使「不敢复有株治」,使「非常之谋难于猝发」,魏忠贤终至「投缳道路」。把一郡之民愤,推为天下之转机,是极大胆的史论。
六段再作对照。高爵显位者一旦抵罪,「脱身以逃」「剪发杜门」「佯狂不知所之」,其「辱人贱行」,与五人之死相较,轻重自明。此段连用两「不然」转折:先说五人得「百世之遇」,转念一想,若五人「保其首领,以老于户牖之下」,则「人皆得以隶使之」,何来豪杰扼腕、志士悲慨?一正一反,把「死」的价值推到极处。
结句「亦以明死生之大,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」,是全篇的命意所在。「匹夫有重于社稷」六字,把「民」提到了「国」的天平上,这在明代碑记中是罕见的高调。末段补叙三位贤士大夫姓名,看似余笔,实则与开篇「郡之贤士大夫」呼应,一收一放,章法完密。
此文之妙,在议论与叙事相生。叙事处字字有锋,议论处层层逼进,「亦已众矣」「有几人欤」「亦曷故哉」「轻重固何如哉」「安能……哉」,五个反诘句连下,一气鼓荡,读之令人起立。后世论明末文章之气节,必举此篇,非偶然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