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魂
全文共 1631 字 · 133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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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朕:作者自称。沫:止息。
2. 主:守。芜秽:荒废。考:察。
3. 巫阳:古代神巫。筮:占卜。予之:还其魂。
4. 掌梦:掌梦之官。谢:凋谢,指形体衰败。
5. 恒干:常住的躯体。些:楚辞招魂体的句尾语助。
6. 长人:巨人。索:求取。
7. 雕题:额上刻花纹。黑齿:染黑牙齿。醢:肉酱。
8. 封狐:大狐。雄虺:大毒蛇。
9. 雷渊:雷神之渊。爢散:粉碎。
10. 增冰:层冰。峨峨:高耸。
11. 九关:九重天门。侁侁:往来众多貌。
12. 幽都:地下冥府。土伯:冥府之神。九约:九曲。觺觺(yí):角锐利貌。
13. 敦脄(méi):厚背。血拇:血淋淋的拇指。駓駓(pī):疾走貌。
14. 修门:楚郢都城门。工祝:巫祝。背行:倒行。
15. 篝:竹笼。缕:线。绵络:绵絮网络,皆招魂用具。
16. 像设:设画像。穾(yào)厦:幽深温暖的屋子。
17. 砥室:磨石为室。翠翘:翠鸟羽饰。曲琼:玉钩。
18. 蒻阿:柔软的席子。罗帱:罗帐。纂组:彩带。琦璜:美玉。
19. 九侯:九国诸侯。鬋(jiǎn):鬓发。絚(gèng):绵延。
20. 曼睩:曼长而视。矊(mián):含情脉脉。
21. 沙版:丹砂涂饰的板壁。刻桷:雕刻的椽。
22. 屏风:水葵。陂陁(pō tuó):斜坡。
23. 穱(zhuō)麦:早熟的麦。挐(rú):掺杂。
24. 臑(nào):煮烂。柘浆:甘蔗汁。
25. 臇(juǎn):少汁的羹。露鸡:卤鸡。蠵(xī):大龟。爽:伤。
26. 粔籹(jù nǚ):环饼。蜜饵:蜜制糕点。𫗠𫗮(zhāng huáng):饴糖。
27. 挫糟:沥去酒糟。酎:醇酒。
28. 敶:同“陈”。扬荷:即《阳阿》,楚曲名。
29. 酡:酒后脸红。曾波:层层水波,喻眼波。
30. 衽:衣襟。交竿:如交叉的竹竿。抚案:按节拍。
31. 揳(xiè):弹奏。簴(jù):钟架。
32. 菎蔽:玉饰的博箸。六簙:古代博戏。成枭:取胜。五白:博戏彩名。
33. 犀比:犀角带钩。铿钟:撞钟。
34. 结撰:构思。假:借。
35. 献岁:岁首。汨:疾行。菉蘋:水草。
36. 庐江:水名。长薄:长林。
37. 青骊:青黑色马。玄颜:黑烟。烝:上升。
38. 惮:惊。青兕:青色犀牛。
39. 朱明:太阳。淹:留。
40. 皋兰:泽兰。渐:淹没。
我幼时清白廉洁,身上服了义也不曾衰减。主持这盛德的人,倒被俗务牵住沾了污秽。在上位的无所考我这盛德,长久受灾殃、愁而且苦。上帝告巫阳说:下方有个人,我要扶助他,他的魂魄离散,你占卜了把魂招给他。巫阳对说:天子的卜筮难从命。必得占卜然后给魂,恐怕落后了魂已凋谢,便不能再复活了。巫阳便下界招着说:魂啊回来吧!离开了你平常的身子,为甚么要到四方去?丢下你的乐处,反到那不祥的地方去!魂啊回来吧!东方不可以安身。长人千仞,专门寻你的魂;十个太阳轮流出来,金属石头都要熔了。那地方你都受不住,魂去了必要销毁。回来吧,不可以住!魂啊回来吧!南方不可以停留。额上雕文黑齿的人,把人的肉拿去祭祀,还把人骨头做成了酱。蝮蛇聚得森森,大狐跑遍千里;雄虺九个头,往来迅疾,吞了人的身子补足心。回来吧,不可以久留!魂啊回来吧!西方的祸害是流沙千里。旋进去落到雷渊,碎散了就不能止;幸而脱得出来,外面又是旷野。赤蚁像象,黑蜂像壶,五谷不生,只长着茅菅。那土烂人的皮肉,要找水也寻不着。彷徨没有倚托,广大没有尽头。回来吧,只怕自家受害!魂啊回来吧!北方不可以停留。冰山峨峨,飞雪千里。回来吧,不可以久!魂啊回来吧!你不要上天。虎豹守着九重关门,啄害下来的人;一个男人九个头,拔起九千棵树;豺狼眼睛直竖,往来种种;把人悬起来戏耍,又投到深渊里;向天帝致命,然后才睡得着。回来吧!往上去只怕危了你的身。魂啊回来吧!你不要下这幽都。土伯九曲,角尖尖的;厚实的身、血的手,追着人飞跑;三只眼、老虎的头,身子像牛。这些都把人当美食,回来吧,只怕自家遭灾!魂啊回来吧!进了那修门吧。礼官为你引导,倒着走在前面。拿着秦的竹笼、齐的缕线、郑的绵络,招具都已完备,只是长声呼唤。魂啊回来吧!回到故居去。天地四方,害人的奸贼最多;而你家里供奉的像,静静的、闲闲的、安安的。高堂深屋,栏杆层层;层台叠榭,临着高山;网状的门、朱红的连缀,刻着方连的花。冬天有深暖的大屋,夏日的房里凉;川谷往复,水流潺湲;光照的风转着蕙,泛着丛兰。进了堂又入室内,朱尘与席子;磨得平光的室中,挂着翠羽与曲琼。翡翠珍珠的被,烂然齐光;柔阿拂着壁,轻罗的帐张着;彩色的组缕绮缟,结着美玉。室中陈列的尽多珍怪:兰膏做的明烛,华美的颜色都备了。年纪十四的姑娘侍宿,轮流替代。九国的淑女,众皆骏快;盛好的鬓发做成不同的样,挤满了宫。容态好比,颜色善好;植立不动,倒有意。姣好的容颜、长长的姿态,萦绕在洞房。蛾眉曼美,目光流盼生光;美颜细理,送出的目留着不尽。离开的榭、长长的幕,都侍候你安闲。对着帷子翠的帐,装饰着高堂;红壁、沙版、玄玉的梁。仰看刻着的椽子,都画着龙蛇;坐在堂上伏着槛,临着曲池。芙蓉才开,夹杂着芰荷;紫茎的屏风,文纹沿着波。花纹异样的豹饰,守着陂陀;轩辌已低,步骑罗列。兰草薄树当门,琼玉做了篱笆。魂啊回来吧!为甚么要往远处去?一家的人宗族聚会,吃法多方。稻、粢、麦、粱,杂着黄粱;大苦咸酸,辛甘都行。肥牛的腱,煮得烂而香;和着酸与苦,摆着吴地的羹。煮鳖、炮羔羊,有蔗做的浆;鹄酸、炖凫,煎着鸿雁与鸧雀;露鸡、大龟的臛,辣而不爽。粔籹蜜饵,还有餈饵;瑶浆蜜勺,注满了羽觞。撇去糟、冷冻着喝,厚酒清凉。华美的酌已陈设,还有琼浆。回来反了故居,敬而且无妨。肴菜还没撤完,女乐已摆列。敲着钟、按着鼓,造着新歌;唱着『涉江』『采菱』,又发『扬荷』。美人已醉,朱颜酡红;嬉笑的光、眇眇的视,眼波层叠。披着有文的衣、穿着纤细的服,丽而不奇;长发曼鬓,艳得陆离。二八同容,起作郑舞;衣衽像交竿,按着案而下。竽瑟大合,击着鸣鼓;宫廷都惊了,发出『激楚』。吴的歈、蔡的讴,奏着大吕。士女杂坐,乱而不分;解开了组缨,班次相纷。郑卫的妖戏,来杂陈着;『激楚』的收尾,独秀而先。筹码、象牙、六博的棋,分别并进来,逼迫得紧;成枭叫牟,呼着五白。晋制的犀比,费了白日。铿着钟、摇着簴,举着梓瑟。饮酒不废,日夜沉湎。兰膏明烛,华灯错落。结撰到极思,借着兰芳;人各有极,同心作赋。饮尽了酎、尽着欢,教先人故老都乐。魂啊回来吧!回到故居去。乱说:新年发春,我急急忙忙南行。绿蘋齐了叶,白芷也生了。路穿过庐江,左边是长薄;靠着沼、畦着瀛,遥望平博。青骊黑骊结驷,齐着千乘;悬火延烧起来,玄颜蒸着。步下的赶上骤处的,诱骋在前;抑着骛若通,引车右还。与王去到云梦,课较先后;君王亲自发矢,怕那青兕。朱明接着夜,时不可留。皋兰被着径,这条路已淹没。湛湛江水上头有枫,目极千里,伤着春心。魂啊回来吧,江南真可哀!
《招魂》是楚辞中最铺张的一篇。开篇序曲假托上帝与巫阳的对话,说明招魂的缘由;随后“魂兮归来”六次呼唤,按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上、下六个方向铺写险恶,长人、雕题、九首雄虺、赤蚁玄蜂、虎豹九关、土伯九约,一段比一段奇。后半转入故居之美:宫室、姬妾、饮食、歌舞、博戏,层层铺陈,是汉赋铺张扬厉的先声。最妙的是结尾“乱曰”忽然从幻境跌回现实:献岁发春、青骊结驷、君王亲发、湛湛江水,一路写景,收在“魂兮归来,哀江南”六字,把一场盛大的招魂收成一声无可奈何的哀叹。司马迁说“《招魂》……悲其志”,正是看出这层反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