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史公自序
全文共 1409 字 · 5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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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太史公:司马迁自称,一说指其父司马谈。
2. 先人:指父亲司马谈,曾任太史令。
3. 绍:承继。明世:清明之世。
4. 正《易传》:订正《易传》。本:推本,探求。
5. 让:推辞。
6. 壶遂:汉上大夫,与司马迁同时。
7. 董生:董仲舒。
8. 司寇:掌刑狱之官,孔子曾任鲁国司寇。
9. 害:忌害。雍:阻塞、阻挠。
10. 是非二百四十二年:褒贬《春秋》所记二百四十二年之事。
11. 仪表:准则,表率。
12. 贬天子,退诸侯,讨大夫:贬抑天子,黜退诸侯,声讨大夫。
13. 空言:空泛之言。行事:具体史事。
14. 三王: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。
15. 纪:纲纪。嫌疑:疑似难明之事。
16. 定犹豫:决断犹疑。善善恶恶:褒善贬恶。
17. 贤贤贱不肖:尊贤而贱不肖。
18. 补弊起废:补救弊败,振兴废弛。
19. 经纪:条理纲纪。牝牡(pìn mǔ):鸟兽雌雄。
20. 道化:阐明变化。
21. 拨乱世反之正:治理乱世使之返正。
22. 文成数万:字数上万。指:同“旨”,旨意。
23. 弑君三十六:弑君之事三十六起。
24. 社稷:国家。
25. 渐:渐积,事势的逐步发展。
26. 谗:谗人。贼:贼臣。
27. 经事:常事。宜:适宜。权:权变。
28. 蒙首恶之名:蒙受首恶之名。
29. 篡弑:篡位弑君。
30. 被之空言:被加上空泛的罪名。
31. 犯:被臣下冒犯。
32. 大宗:根本。
33. 未然:未发生。已然:已发生。
34. 垂空文:留下文章。断礼义:裁断礼义。
35. 当一王之法:抵当一代王者的法制。
36. 唯唯否否:应诺而又转示不然。
37. 符瑞:祥瑞之兆。封禅:祭天祭地。
38. 改正朔:改定历法。易服色:改易车马服饰的颜色。
39. 穆清:指天,穆然清朗之气。
40. 重译款塞:辗转翻译,叩塞门来朝。
41. 罔极:无边。
42. 述故事:记述旧事。整齐其世传:整理世代传述。
43. 论次:编排次序。
44. 缧绁(léi xiè):系囚的绳索,此指牢狱。
45. 深惟:深思。
46. 羑里(yǒu lǐ):地名,纣王囚周文王处。
47. 厄陈、蔡:孔子困于陈、蔡之间。
48. 膑脚:挖去膝盖骨。
49. 《吕览》:《吕氏春秋》的别称。
50. 陶唐:尧。麟止:鲁哀公十四年获麟,孔子《春秋》绝笔,此借指著述断限。
太史公说:“父亲说过:‘自周公死后五百年而有孔子。孔子死后到现在五百年,有能继承清明之世、订正《易传》,接续《春秋》,推本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之蕴的人吗?’意思就在这里吧!意思就在这里吧!小子我怎么敢推辞呢!”上大夫壶遂问:“从前孔子为什么作《春秋》呢?”太史公说:“我听董生说:‘周道衰微,孔子做鲁国司寇,诸侯忌害他,大夫阻挠他。孔子知道言不用、道不行,于是褒贬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的事,作为天下的准则,贬抑天子,黜退诸侯,声讨大夫,以通达王道罢了。’孔子说:‘我想留下空泛之言,不如体现在具体行事上更为深切明著。’那《春秋》,上明三王之道,下辨人伦之纪,辨别疑似,明断是非,决断犹豫,褒善贬恶,尊贤贱不肖,使亡国得存,使绝嗣得继,补救弊败,振兴废弛,这是王道的大端。《易》著明天地、阴阳、四时、五行,所以长于变化;《礼》纲纪人伦,所以长于践行;《书》记先王之事,所以长于政事;《诗》记山川、溪谷、禽兽、草木、牝牡、雌雄,所以长于风教;《乐》为立乐之本,所以长于和谐;《春秋》辨明是非,所以长于治人。因此《礼》用来节制人,《乐》用来发舒和谐,《书》用来述说政事,《诗》用来表达情意,《易》用来阐明变化,《春秋》用来申明道义。拨乱世使之返正,没有比《春秋》更切近的了。《春秋》文字数万,旨意数千,万物的散聚都在其中。其中弑君三十六起,亡国五十二个,诸侯奔走而不能保住社稷的不可胜数。考察其原因,都是失掉了根本。所以《易》说‘失之毫厘,差之千里’。所以说‘臣弑君、子弑父,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,是渐积已久了’。所以有国者不可不知《春秋》,否则前有谗人而看不见,后有贼臣而不知道。为人臣者不可不知《春秋》,否则守常事而不知其宜,遇变故而不知权变。为人君父而不通《春秋》之义,必蒙首恶之名;为人臣子而不通《春秋》之义,必陷篡弑之诛、死罪之名。其实都自以为善,做了却不知其义,被加上空泛的罪名而不敢辞。不通礼义之旨,以至君不君、臣不臣、父不父、子不子。君不君则被冒犯,臣不臣则被诛戮,父不父则无道,子不子则不孝。这四种行为,是天下的大过。把天下的大过加给他,就只能接受而不敢辞。所以《春秋》是礼义的大宗。礼在未发生之前禁止,法在已发生之后施行;法的作用容易看见,礼的禁止难以知晓。”壶遂说:“孔子之时,上无明君,下不得任用,所以作《春秋》,留下文章以裁断礼义,抵当一代王者的法制。如今先生上遇明君,下得守职,万事已备,各得其所,先生所论,想说明什么呢?”太史公说:“唯唯,否否,不然。我听先人说:‘伏羲最纯厚,作《易》八卦。尧舜之盛,《尚书》记载,礼乐由此而作。汤武之隆,诗人歌颂。《春秋》采善贬恶,推重三代之德,褒扬周室,并非只是讥刺而已。’汉兴以来,到当今明君,获符瑞,行封禅,改正朔,易服色,受命于天,恩泽无边,海外异俗,重译叩塞,请求来献见的不可胜道。臣下百官竭力诵扬圣德,仍不能宣尽其意。况且士贤能而不用,是有国者的耻辱;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,是有司的过失。况且我曾掌其官,废弃明圣盛德而不记载,埋没功臣世家贤大夫的功业而不记述,堕弃先人之言,罪莫大焉。我所谓只是记述旧事,整理其世代传述,并非所谓‘作’,而您比之于《春秋》,错了。”于是编次其文。七年后太史公遭李陵之祸,囚于牢狱。喟然叹道:“这是我的罪过啊!这是我的罪过啊!身体毁了,不用了!”退而深思:“《诗》《书》隐微简约,是想实现其志的思索。从前西伯被拘羑里,推演《周易》;孔子困于陈蔡,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著《离骚》;左丘失明,才有《国语》;孙子膑脚,而论兵法;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;韩非囚秦,作《说难》《孤愤》;《诗》三百篇,大抵是圣贤发愤所作。这些人都意有郁结,不能通其道,所以述往事,思来者。”于是终于记述陶唐以来,到获麟为止,从黄帝开始。
此为《史记》的自序,也是司马迁的自道。前半借与壶遂问答,辨明《春秋》“贬天子、退诸侯、讨大夫”之义,反复申说“述故事,整齐其世传,非所谓作也”,把一己著述纳入孔子修《春秋》的统绪,自任之重,溢于言表。后半写李陵之祸,“身毁不用”,一转而为“发愤著书”,历举西伯、孔子、屈原、左丘明、孙膑、吕不韦、韩非,归结为“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也”。百三十篇的体例宗旨,皆自此一段血泪中生出。读《史记》者,不可不先读此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