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州韩文公庙碑
全文共 1018 字 · 5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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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匹夫而为百世师:一个平民而成为百代师表。
2. 一言而为天下法:一句话而成为天下法则。
3. 参天地之化:与天地化育并立。参,并立。
4. 关盛衰之运:关系盛衰的气运。
5. 其生也有自来:其降生有来由。
6. 其逝也有所为:其去世有所作为。
7. 申、吕自岳降:申伯、吕侯由四岳之神降生。语出《诗经·大雅·崧高》。
8. 傅说为列星:傅说死后化为星宿。说,同「悦」。
9. 不可诬:不可抹杀。
10. 浩然之气:博大刚正之气。
11. 寓于寻常之中:寓于平常事物之中。
12. 塞乎天地之间:充满天地之间。
13. 卒然遇之:突然遇到它。
14. 王公失其贵:王公失去其尊贵。
15. 晋、楚失其富:晋、楚失去其富。
16. 良、平失其智:张良、陈平失去其智。
17. 贲、育失其勇:孟贲、夏育失去其勇。
18. 仪、秦失其辩:张仪、苏秦失去其辩。
19. 不依形而立:不依靠形体而存在。
20. 不恃力而行:不凭借力量而运行。
21. 不待生而存:不等生出而存在。
22. 不随死而亡:不随死亡而消亡。
23. 在天为星辰:在天上为星辰。
24. 在地为河岳:在地上为河山。
25. 幽则为鬼神:在幽冥为鬼神。
26. 明则复为人:在人间又为人。
27. 道丧文弊:道衰而文弊。
28. 异端并起:异端之说并起。
29. 贞观、开元:唐太宗、唐玄宗年号。
30. 房、杜、姚、宋:房玄龄、杜如晦、姚崇、宋璟,皆唐代名相。
31. 起布衣:出身平民。
32. 谈笑而麾之:谈笑之间指挥之。
33. 靡然从公:纷纷倒向而服从公。
34. 复归于正:复归正道。
35. 三百年于此:至今三百年。
36. 文起八代之衰:文章振兴八代的衰颓。八代指东汉、魏、晋、宋、齐、梁、陈、隋。
37. 道济天下之溺:以道拯救天下之沉溺。
38. 忠犯人主之怒:忠诚触犯人主之怒,指谏迎佛骨。
39. 勇夺三军之帅:勇气超过三军之帅,指宣抚镇州。
40. 天人之辨:天与人的分别。
41. 人无所不至:人没有什么做不到。
42. 惟天不容伪:只有天不容虚伪。
43. 智可以欺王公,不可以欺豚鱼:智谋可以欺王公,不能欺猪鱼,喻至诚感物。
44. 力可以得天下,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:力量可得天下,不能得普通男女之心。
45. 精诚:精诚之心。
46. 开衡山之云:韩愈谪潮过衡山,默祷而云开。
47. 回宪宗之惑:挽回宪宗迎佛骨之惑。
48. 驯鳄鱼之暴:驯服鳄鱼之暴,指作《祭鳄鱼文》。
49. 弭:消除。
50. 皇甫镈、李逢吉之谤:二人进谗诽谤韩愈。
51. 信于南海之民:取信于潮州百姓。南海,指潮州。
52. 庙食百世:立庙受祭百世。
53. 一日安于朝廷之上:一日安身于朝廷。
54. 所能者天:能尽天理。
55. 所不能者人:不能胜人事。
56. 始潮人未知学:起初潮人不知求学。
57. 命进士赵德为之师:命进士赵德为师。
58. 笃于文行:笃志于文章德行。
59. 延及齐民:延及平民。
60. 号称易治:号称容易治理。
61. 君子学道则爱人:君子学道就爱人。
62. 小人学道则易使:小人学道就容易驱使。
63. 饮食必祭:饮食必祭。
64. 水旱疾疫:水旱疾病。
65. 有求必祷:有求必祷。
66. 刺史公堂:刺史的公堂。
67. 出入为艰:出入不便。
68. 请诸朝:向朝廷请示。
69. 不果:没有办成。
70. 元祐五年:宋哲宗年号,公元一〇九〇年。
71. 朝散郎:官名。
72. 王君涤:王涤,时任潮州知州。
73. 一以公为师:一切以韩公为师。
74. 悦服:心悦诚服。
75. 愿新公庙者听:愿意新修韩公庙的听便捐资。
76. 欢趋之:欢然趋赴。
77. 卜地:择地。
78. 期年:一周年。
79. 去国万里:离京城万里。
80. 谪于潮:贬于潮州。
81. 不能一岁而归:不到一年就调回。
82. 没而有知:死后有知。
83. 审矣:确实了。
84. 无所往而不在:无所往而不在。
85. 信之深,思之至:信之深,思之切。
86. 焄蒿凄怆:祭祀时香气弥漫、凄怆之感。语出《礼记》。
87. 若或见之:好像见到他。
88. 凿井得泉:凿井得泉。
89. 元丰七年:公元一〇八四年。
90. 诏拜公昌黎伯:下诏封韩愈为昌黎伯。
91. 榜:匾额。
92. 书其事于石:刻其事于石。
93. 遗之:赠之。
94. 骑龙白云乡:骑龙于白云之乡。
95. 手抉云汉分天章:手拨天河,分出天上的文采。抉,挑出。
96. 天孙:织女。
97. 云锦裳:云锦之衣。
98. 帝旁:天帝身旁。
99. 浊世:浊乱之世。
100. 秕糠:谷壳米糠,喻凡俗。
101. 咸池:神话中日浴之处。
102. 扶桑:神木,日出之处。
103. 草木衣被昭回光:草木都蒙受其光辉。昭回,光耀回转。
104. 李、杜:李白、杜甫。
105. 汗流籍、湜走且僵:张籍、皇甫湜汗流奔走而僵仆。
106. 灭没倒影不能望:隐没倒影,望尘莫及。
107. 作书抵佛讥君王:作书排斥佛教,讥讽君王。
108. 要观南海窥衡湘:要看南海,窥衡湘。
109. 历舜九嶷吊英、皇:经历舜葬的九嶷山,凭吊娥皇、女英。
110. 祝融先驱海若藏:祝融在前开路,海若躲藏。
111. 约束蛟鳄如驱羊:约束蛟龙鳄鱼如驱羊。
112. 钧天无人帝悲伤:天上无人,天帝悲伤。
113. 讴吟下招遣巫阳:歌吟下招,派遣巫阳。
114. 犦牲鸡卜羞我觞:以犦牲鸡卜之礼献酒。羞,进。
115. 于粲荔丹与蕉黄:荔枝红、香蕉黄,鲜明夺目。
116. 不少留我涕滂:不肯稍留,我泪滂沱。
117. 翩然被发下大荒:翩然披发而下大荒。
匹夫却做了百世的师,说一句却成了天下的法。这都是有以参着天地的化、关着盛衰的运的;他生下来有由来,他去了也有作为。所以申侯、甫侯从岳山降生,傅说明明做了列星,古今传着,不敢当假。孟子说:我善养我浩然的气。这气,寓在寻常的东西之中,却塞在天地之间。忽然遇着它,王公便丢了他的贵,晋、楚便丢了他的富,张良、陈平便丢了他的智,孟贲、夏育便丢了他的勇,张仪、苏秦便丢了他的辩。这又是谁叫他这样的呢?他必有一种不依着形而立、不恃着力而行、不等着生而存、不随着死而亡的东西。所以在天上成了星辰,在地下成了河岳,幽处成了鬼神,明处又复成了人。这是理之常,没有可怪的。从东汉以来,道丧了、文弊了,异端并起;经着唐朝贞观、开元的盛,帮着房玄龄、杜如晦、姚崇、宋璟而不能救。独独韩文公从布衣里起来,谈笑之间把它们挥去,天下靡然跟着公,复归于正,算起来三百年在这里了。文章救起了八代的衰,道济着天下的溺;忠犯着君主的怒,勇夺着三军的帅:这难道不是参天地、关盛衰、浩然而独存的吗!我曾经论着天人的分别,说人没有做不到的,只有天不容着伪。智可以欺着王公,却不可以欺着豚和鱼;力可以得天下,却不可以得匹夫匹妇的心。所以公的精诚,能开衡山的云,却不能回宪宗的惑;能驯鳄鱼的暴,却不能弭皇甫镈、李逢吉的谤;能信在南海的百姓身上,庙食百世,却不能叫他自己有一日安在朝廷之上。公所能的是天,所不能的是人。起初潮州人不知道学,公命着进士赵德做他们的师。从此潮州的士人都笃于文行,延到齐民,到了如今,号称易治。孔子的话真对:君子学道则爱人,小人学道则易使。潮州人事着公,饮食必定祭着,水旱疾疫,凡有求着必定祷着。可庙在刺史公堂之后,民出入为难。前太守想请着朝里做个新庙,没有成。元祐五年,朝散郎王君涤来做这州的守。凡是养士治民的法子,一概拿公做师。民已经悦服了,便出着令说:愿意新着公庙的,听凭!民欢欣地趋事着,在州城南边七里卜了一块地,满一年庙成了。有人说:公去国万里,谪在潮州,不到一年就回来了。他死了若有知,他不留恋潮州,是明明的。我说:不是这样。公的神在天下,像水在地中,没有哪里不在的。可潮州人独独信得深、想得切,焄蒿凄怆,像或者见着他。譬如凿井得泉,便说水专在这里,难道是理吗!元丰七年,诏拜公做昌黎伯,所以榜上写着昌黎伯韩文公之庙。潮州人请我把事写在石上,我便作着诗给他们,叫他们歌着祀公。那辞说:公从前骑着龙来到白云的乡里,手抉着云汉分开天的文章,天孙替他织着云锦的裳。飘然乘风在帝的旁边,下来同浊世扫着秕糠。西游到咸池、经过扶桑,草木衣被着昭回的光。追着李、杜同着翱翔,籍、湜走出汗来且僵,灭没的倒影不能望。做着书抵着佛、讥着君王,要观南海、窥着衡湘,历着舜的九嶷、吊着英皇。祝融先在着驱、海若藏着,约束着蛟鳄像驱着羊。钧天没有人、帝悲伤,讴吟下来招着、遣了巫阳。犦着牲、鸡卜着,羞着我觞,明艳的是荔丹和蕉黄。公不肯少留,我涕滂着,他翩然被发下到大荒去了。
《潮州韩文公庙碑》作于元丰七年,是苏轼应潮州人之请为韩愈庙所作的碑文。此文历来被誉为「古今碑文第一」,其所以高绝,在一「气」字。
开篇两句「匹夫而为百世师,一言而为天下法」,劈空而起,不叙韩愈生平,不论潮州庙事,先把韩愈提到与天地并立的位置。以下引申、吕降岳、傅说为星,是一层虚证;引孟子「浩然之气」,是全篇的骨。「寓于寻常之中,而塞乎天地之间」,一句写气之体;「王公失其贵,晋、楚失其富,良、平失其智,贲、育失其勇,仪、秦失其辩」,五句排下,写气之用。此段全用虚笔,而气象已足。
二段才落到韩愈。「文起八代之衰,而道济天下之溺;忠犯人主之怒,而勇夺三军之帅」,四句二十四字,把韩愈一生的文章、道统、忠谏、平乱全部包尽,是千古人物评语中最凝练的一副。
三段论「天人之辨」,是全文最精深处。「智可以欺王公,不可以欺豚鱼;力可以得天下,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」,两两对举,已见分晓。以下三组「能……而不能……」:「能开衡山之云,而不能回宪宗之惑;能驯鳄鱼之暴,而不能弭皇甫镈、李逢吉之谤;能信于南海之民,庙食百世,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。」三句排比,一正一反,愈排愈悲,愈悲愈见其大。结以「公之所能者天也,其所不能者人也」,一语收束,把韩愈一生的坎坷,归之于天人分际,不必怨、不必辩,而感慨无穷。
四段落到潮州与庙事。「潮人之事公也,饮食必祭,水旱疾疫,凡有求必祷焉」,写民心之诚;「凡所以养士治民者,一以公为师」,写王涤之贤。中间设一问答:「公去国万里,而谪于潮,不能一岁而归,没而有知,其不眷恋于潮也,审矣。」苏轼答以「水之在地中,无所往而不在」,「譬如凿井得泉,而曰水专在是,岂理也哉」,比喻极妙,把「神的普遍」与「一地之信」说得圆融无碍。
末段歌词,全仿《离骚》《九歌》,奇诡瑰丽,与前面散文的庄重形成对照,正是苏轼「以诗为文」的本领。
此文气盛言宜,读之如长江大河,一泻千里,而结构极严,是宋人碑志文中不可无一、不能有二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