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子厚墓志铭
全文共 1160 字 · 8 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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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子厚,讳宗元:柳宗元字子厚。讳,名,表敬。
2. 七世祖庆:柳庆,北魏大臣。
3. 拓跋魏:北魏,鲜卑拓跋氏所建。
4. 侍中:门下省长官,位同宰相。
5. 封济阴公:封济阴公。
6. 曾伯祖奭:柳奭,柳宗元曾伯祖,高宗时宰相。
7. 褚遂良:唐初大臣、书法家。
8. 韩瑗:唐高宗时宰相。
9. 得罪武后:触怒武则天。
10. 死高宗朝:死于高宗之时。
11. 皇考:对亡父的尊称。
12. 讳镇:名镇,即柳镇。
13. 以事母弃太常博士:因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。
14. 求为县令江南:请求到江南做县令。
15. 媚权贵:谄媚权贵。
16. 失御史:失去御史之职。
17. 权贵人死:指宰相窦参贬死。
18. 复拜侍御史:又授侍御史。
19. 号为刚直:号称刚直。
20. 所与游:所交往的人。
21. 精敏:精明敏捷。
22. 逮其父时:到他父亲在世时。
23. 已自成人:已经自立成人。
24. 取进士第:考中进士。
25. 崭然见头角:超群出众。崭然,高峻突出。
26. 博学宏词:博学宏词科,唐制选士之科。
27. 集贤殿正字:集贤殿书院正字,掌校勘典籍。
28. 俊杰廉悍:才智出众,廉正刚毅。
29. 证据今古:引证古今。
30. 出入经史百子:出入经史百家。
31. 踔厉风发:雄健奋发,意气昂扬。
32. 率常屈其座人:常常使在座的人折服。
33. 诸公要人:权贵显要。
34. 出我门下:出自我门下。
35. 交口荐誉:众口称誉。
36. 蓝田尉:蓝田县尉。
37. 监察御史:掌纠察百官。
38. 顺宗即位:公元八〇五年。
39. 礼部员外郎:礼部属官。
40. 用事者:当权者,指王叔文。
41. 例出为刺史:按例贬为刺史。
42. 永州司马:永州司马,闲职。永州,今湖南零陵。
43. 居閒:闲居。閒,同「闲」。
44. 记览:记诵阅览。
45. 泛滥停蓄:文思汪洋,蓄积深厚。
46. 涯涘:边际。
47. 自肆于山水间:纵情于山水之间。
48. 元和:唐宪宗年号。
49. 例召至京师:按例召还京城。
50. 偕出为刺史:一同出京任刺史。
51. 得柳州:得柳州。柳州,今广西柳州。
52. 是岂不足为政邪:这里难道不足以施政吗。
53. 因土俗:依当地风俗。
54. 设教禁:设立教化禁令。
55. 顺赖:顺从依赖。
56. 以男女质钱:用子女抵押借钱。
57. 约不时赎:约定不按期赎回。
58. 子本相侔:利息与本钱相等。侔,相等。
59. 没为奴婢:没入为奴婢。
60. 设方计:设法谋划。
61. 悉令赎归:全部令其赎回。
62. 书其佣:记下他们的工钱。
63. 足相当:工钱与债务相当。
64. 归其质:归还抵押的人。
65. 观察使:州以上的长官。
66. 下其法于他州:把此法推行到其他州。
67. 比一岁:等到一年。比,及。
68. 衡湘:衡山、湘水。
69. 口讲指画:口授指点。
70. 法度可观:有法度可观。
71. 刘梦得禹锡:刘禹锡,字梦得。
72. 在遣中:在贬谪之列。
73. 诣播州:前往播州。播州,今贵州遵义。
74. 亲在堂:母亲在世。
75. 白其大人:禀告其母。
76. 万无母子俱往理:绝无母子同去的道理。
77. 拜疏:上疏。
78. 以柳易播:以柳州换播州。
79. 重得罪:再次获罪。
80. 改刺连州:改任连州刺史。
81. 士穷乃见节义:士人困厄时才见节操义气。
82. 平居里巷相慕悦:平日同巷相慕悦。
83. 徵逐:邀请追随。
84. 诩诩强笑语:夸夸其谈,勉强说笑。
85. 相取下:互相谦让。
86. 出肺肝相示:披露肺肝,示以真心。
87. 揹负:背弃。
88. 毛发比:比毛发还细小。
89. 落陷穽:落入陷阱。穽,同「阱」。
90. 引手救:伸手救援。
91. 挤之:推挤他。
92. 下石:落井下石。
93. 夷狄:边地民族。
94. 勇于为人:勇于助人。
95. 不自贵重顾籍:不自珍重爱惜。
96. 坐废退:因此被废黜。
97. 推挽:推举援引。
98. 穷裔:荒远之地。
99. 台省:御史台与尚书省。
100. 自持其身:自守其身。
101. 不斥:不被贬斥。
102. 穷不极:困厄不到极点。
103. 必传于后:必定传于后世。
104. 得所愿:如愿。
105. 以彼易此:用那换这。
106. 归葬万年:归葬万年县。
107. 子男:儿子。
108. 周六、周七:柳宗元二子名。
109. 裴君行立:裴行立,时任桂管观察使。
110. 节概:节操气概。
111. 重然诺:重信用。
112. 为之尽:为他尽力。
113. 舅弟卢遵:表弟卢遵。
114. 涿:涿州,今河北涿州。
115. 学问不厌:好学不倦。
116. 从而家焉:跟随而安家于此。
117. 经纪其家:料理其家事。
118. 庶几有始终者:可算有始有终的人。
119. 是惟子厚之室:这是子厚的墓室。
120. 以利其嗣人:以利他的后人。
子厚,名宗元。七世祖柳庆,任北魏侍中,封济阴公。曾伯祖柳奭,任唐朝宰相,与褚遂良、韩瑗同得罪武则天,死于高宗朝。先父名镇,因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,请求到江南做县令。后来因不肯谄媚权贵,失去御史之职。权贵死后,才又授侍御史。号称刚直,所交往的都是当世名人。
子厚年少精明敏捷,无所不通。到他父亲在世时,虽还年轻,已经自立成人,能考中进士,超群出众。众人都说柳氏有儿子了。后来以博学宏词科,授集贤殿正字。才智出众,廉正刚毅,议论引证古今,出入经史百家,雄健奋发,常常使在座的人折服。名声大振,一时都仰慕与他交往。权贵显要,争着要他出自自己门下,众口称誉。
贞元十九年,由蓝田尉授监察御史。顺宗即位,授礼部员外郎。遇上当权者获罪,按例贬为刺史。还未到任,又按例贬为永州司马。闲居之后,更加刻苦,致力于记诵阅览,写作词章,汪洋蓄积,深博无边。而纵情于山水之间。
元和年间,曾按例召至京城,又一同出京任刺史,子厚得柳州。到任后,叹息说:这里难道不足以施政吗?依当地风俗,设立教化禁令,州人顺从依赖。当地风俗用子女抵押借钱,约定不按期赎回,利息与本钱相等,就没入为奴婢。子厚为他们设法,全部令其赎回。其中特别贫困无力赎回的,令记下他们的工钱,够抵债务,就归还抵押的人。观察使把此法推行到其他州,等到一年,免为奴婢而归家的将近千人。衡山湘水以南考进士的,都以子厚为师,那些经他口授指点而写作词章的,都有法度可观。
他被召至京城又再任刺史时,中山刘禹锡也在贬谪之列,应当去播州。子厚流泪说:播州不是人住的地方,而梦得母亲在世,我不忍梦得困厄,无话可向他母亲禀告;况且绝无母子同去的道理。于是向朝廷请求,将要上疏,愿以柳州换播州,即使再次获罪,死也不恨。遇上有人把梦得的事禀告皇上,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。唉!士人困厄时才见节操义气。如今平日同巷相慕悦,酒食游戏相邀约,夸夸其谈勉强说笑互相谦让,握手披露肺肝,指天日流泪,誓生死不相背弃,真像可信;一旦遇上小利害,仅如毛发,就反眼像不相识。落入陷阱,不伸手救援,反而推挤他,又下石的,都是这样。这是禽兽夷狄都不忍做的,而那些人自认为得计。听到子厚的风范,也该稍有愧色了。
子厚从前年少,勇于助人,不自珍重爱惜,认为功业可以立刻成就,所以因此被废黜。既已贬退,又没有知交中有气力、居高位的人推举援引,所以终于死在荒远之地。是材不为世所用,道不行于时。假使子厚在御史台、尚书省时,能自守其身,已能如任司马、刺史时,也自然不会遭贬;遭贬时,有人力能举荐他,也必再起而不困厄。然而子厚贬斥不久,困厄不尽,即使有超出常人的才华,其文学词章,也必不能自己努力,以致必定传于后世像如今这样,这是无疑的。即使让子厚如愿,一时为将相,用那换这,哪个得哪个失,必有能辨别的人。
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,年四十七。于十五年七月十日,归葬万年县先人墓旁。子厚有儿子二人:长子周六,才四岁;幼子周七,子厚死后才出生。女儿二人,都年幼。他得以归葬,费用都出自观察使河东裴行立。行立有节操气概,重信用,与子厚结交,子厚也为他尽力,终于依靠他的力量。葬子厚于万年之墓的,是表弟卢遵。卢遵,涿州人,性情谨慎,好学不倦。自子厚被贬,卢遵跟随而安家于此,直到他死不去。既已安葬子厚,又将料理他的家事,可算有始有终的人。
铭文说:这是子厚的墓室,既坚固又安宁,以利他的后人。
《柳子厚墓志铭》是韩愈为挚友柳宗元所作的墓志,也是唐代墓志中的第一篇。全文不循「铺叙官阀、虚誉德行」的墓志常套,而以「节义」与「文学」两条线交织成篇。
前半叙历官,笔笔简括;至柳州一段忽然放开,详写赎奴一事——「子本相侔,则没为奴婢」,子厚「与设方计」,「比一岁,免而归者且千人」。这不是寻常政绩,而是仁心的实证,也为下文「士穷乃见节义」埋根。
中段是全篇最动人处。刘禹锡当贬播州,子厚泣曰「播州非人所居,而梦得亲在堂」,愿「以柳易播」,「虽重得罪,死不恨」。韩愈由此推开一层,痛写世俗交情:平时「握手出肺肝相示,指天日涕泣,誓生死不相背负」,一旦小利害当前,便「反眼若不相识」,「落陷穽,不一引手救,反挤之,又下石焉」。此书愤世之语,至今读之犹觉刺骨。
后半论子厚之穷:少年「勇于为人,不自贵重顾籍」,故坐废退;然正因「斥不久,穷不极」,其文学乃「必传于后如今」。以将相一时之贵,易文章千古之传,得失孰多?韩愈不作断语,只云「必有能辨之者」,抑扬尽在其中。
末记归葬、子嗣、葬费所出,一一不苟,见史笔之谨。铭辞仅四句,简质而安,与全篇的激宕相收纵。